第七十五章 再见真贤(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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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策站在面盆架前洗了两遍手。

  就洗了两遍手的功夫,吹毛求疵的郡主已经自说自话,将他的书房改造得面目全非。

  逆着刺眼的朝阳,隔扇上映照出一道娇俏的身影。

  什么也看不到,感受不到。

  看着那道僵硬的背影,元策轻笑一声:“先生,郡主问您话呢——”

第22章

  身后人声音分明带着笑, 这一问,却像一股阴风瑟瑟拂过,激得人一阵心悸。”

  是本来就吵。

  “老先生,今日您奉郡主之命,随郡主前来替高将军看诊,不料看诊时,高将军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疑似是在昏迷中毒发身亡,少将军勃然大怒,便将您吓成了眼下这副模样——您看,是这样吗?

  医士提着药箱进了门。”

  元策偏过头,看了看床榻上已无声息的人。”

  元策偏过头,垂眼睨了睨她:“好像是。

  或许, 就在郡主叩门前的片刻。”

  姜稚衣哦了声:“没关系,既是你的恩人,我不嫌弃。”

  医士疑惑地抬起头来。

  当年大公子初到边关时,高石还只是军中一名百夫长,因有次在战场上替大公子挡下一刀,从此便成了大公子信重之人。

  谁想到,这样一个人却是埋在玄策军中的一颗毒瘤,正是看中了大公子初出茅庐,欠缺防人之心,才有了最初博取他信任的那一记挡刀。

  为查清幕后黑手,必须留着他这条命。

  时隔近十日,再次回到这间书房,姜稚衣心情已然大好,不过就是对这书房里的布置依旧不太爽利——

  “你这屋里的屏风趁早换一面吧,差点砸着我的东西,我瞧着不高兴。”

  像突然被一道强光拉扯回人世,元策蓦然回头,朝房门看去。你可有良方医治?

  高石跟在年轻的大公子身边,教他如何御敌,如何杀敌,陪大公子并肩作战了两年多,一路升任为大公子的副将,于大公子而言是亦师亦友,甚至像父亲一样的存在。

  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元策:“不用我嫌。

  高石为达目的不惜牺牲自己,显然不是出于个人利益,而是受人指使。

  ……

  穆新鸿从回忆中回过神,看向面前瑟瑟发抖的小老头。”元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瞟过来一眼。”

  “……你不开门我可自己进来了啊!”

  医士颔了颔首。

  元策:“不必了。

  元策面色如常,一只手被姜稚衣挽着,另一只手一抬:“既然郡主说先生是可信之人,我便也相信您的医术,先生不必顾忌,请吧。

  医士冷汗涔涔地坐在床榻前,感觉背脊仿佛被冰凉的剑尖轻轻抵住, 性命悬于一线, 一着不慎, 便要与榻上人落得同样的下场——

  榻上这位“病人”生命体征全无,手指僵停在痉挛状态, 口鼻歪扁, 虽因肢体尚还温热,未显现出更多颜面征象, 但基本已可以推测出,应是外力导致的窒息而亡。

  姜稚衣气鼓鼓瞪他一眼。”

  “有、有的……”

  “那快开个方子出来,不论所需药材何等珍稀, 只要能将人医好,本郡主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得到回复。

  为将者,对敌尚且不杀降卒,对待一个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军中同袍, 却为何要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将其杀害……

  甚至此时此刻,还面不改色地让一位大夫去诊一个死人的脉……

  在身后人的催促下, 医士打着颤松开了把脉的手, 回过头去,对上一道含笑的目光。肯定是热热闹闹的。

  但死人开不了的口,活人可以替他开。”

  “难不成你是担心,我若帮你医好了人,你就再没借口不来找我啦?

  姜稚衣被他看得一噎:“怎么,我这刚帮你一个大忙,你还嫌我吵了不成?

  穆新鸿回望了眼厢房的方向,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少将军还能被人逗笑?

  “将、将军饶命,我今日什么都没瞧见……”医士腿一弯就要跪下去。要不是青松说你就在里头,我都要走了……”

  元策没答,抬眼看向她身后须发生白的老者。什么‘静否’,有我在还用问吗?

  寂静之中忽然响起“笃笃笃”三下叩门声。”

  姜稚衣蹙眉觑了觑他:“我多挑剔的人,我说是好大夫,肯定就是好大夫,你还信不过我?

  穆新鸿点了下头表示心里有数,朝外伸手一引:“辛苦老先生跑这一趟,我送您出府。”

  医士悄悄抬起眼看向元策,见他点了下头,像从悬崖边捡回一条命,松了一大口气,抖着手在桌案上铺开纸笔,坐下来开始写药方。

  如今鱼已上钩,鱼饵便没有用了。”

  医士哆嗦着起身走上前,低下头去朝两人各作了一揖, 咽了咽口水道:“回、回禀郡主、沈少将军,病人身体尚可……”

  姜稚衣:“尚可是何意?

  半年前那一战,大公子之所以会遭遇北羯人伏击,便是因为这位高将军通敌,泄露了大军的作战计划和行军路线。”

  不过见他横臂拦着,姜稚衣还是乖乖止住了脚步,趁机一拽他小臂,挽过了他的臂弯。

  “阿策哥哥!

  元策:“如何, 我这位副将可还有醒转的机会?

  医士软着手写完方子,站起身来,一看对面挽手说笑的贵人,忐忑地吞咽了下,一时不知该不该让这张没用的药方打扰到这一幕……

  “给我吧。

  “阿策哥哥,我听说你四处延请名医,怎不来找我?”

  骄横的催促声中,元策默了默,一把拉拢床帐,上前打开了房门。应该是杀人杀高兴了吧。

  姜稚衣想起正事,朝身后伸手一引:“喏,就是这位黄老先生,我从小到大的病都是他给看的,说句华佗在世妙手回春也不为过,你快些让黄老先生进去看看。

  门外一身鲜亮袄裙的人抬起脸,不高兴地咕哝:“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医士忙不迭连连点头:“是、是这样……”

  “至于郡主——郡主心思单纯,少将军不忍吓着她,对她隐瞒了此事,所以郡主对高将军身死之事全然不知,一心以为高将军还有得治,您说,少将军做得对吗?我手头可有大把的好大夫,今日给你带来一位,你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少将军接手大公子的身份后,第一时刻便请军医保住了高石的性命。

  最后那场伏击战中,高石为了让己方主力军全军覆没,为了陷玄策军、陷沈家于失利之罪,周旋其间之时,自己也身负重伤。

  到了照壁附近,穆新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博古架上空着的那一格……既然瓷瓶碎了,就拿个新的玩意儿替上来,这么空着不是平白叫人想起伤心事吗?

  只要高石醒来,少将军有千百种刑讯手段让人开口,可整整半年,他们军中最有能力的那位李军医用尽一切办法医治,最多只能续着高石一口气。

  漫长的等待过后,姜稚衣远远张望了片刻:“黄老先生,怎么样?”

  “你若早些问我,就不必耽搁这么多功夫,下次还有这等寻医问宝的事,直接来找我,有我堂堂郡主在,还能短了缺了你?

  一个死人,一个正在给死人开药方的大夫,一个正在邀功的郡主,以及一个被什么趣话逗笑了的少将军。”穆新鸿主动上前接过药方,叠巴叠巴收进衣襟,看向元策。

  “你也知道,有你在,肯定是‘热热闹闹’的?

  姜稚衣后脚跟进去,刚跨过门槛走了两步,被元策伸手一拦:“站远点。

  穆新鸿抬手一拦,扶住了人:“您今日可不能什么都没瞧见。

  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听着这一句“送您”,再看一眼穆新鸿腰间的挎刀,医士胆战心惊地提着药箱出了厢房,一路往外走去,每多走一步,就像离悬崖边缘近一步。”

  元策撇开头意味不明地一笑:“行——”

  ——穆新鸿一脚走到厢房门口,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

  “对、对……若有人问起老夫,老夫必定如此作答……”

  穆新鸿朝外比了个请的手势:“那黄老先生,走好。

  元策:“……”

  床榻那头,医士隔着床帐,轻轻抬起那只垂在床沿的手,脸色忽然一变,瞪大了眼,回头朝元策看去。”

  东院书房。

  元策静静盯着污浊的水面,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仿佛置身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闭上了所有的感官。

  “阿策哥哥?

  姜稚衣挽着身边人臂弯,轻轻抬了抬下巴:“你看,是不是还得我出马?”

  “还有你这墙上能不能换幅字?”

  “为什……”

  元策:“脏。

  昨日那张看似救命,实则害命的药方一来,此人已然浮出水面。”

  医士缓缓转回头去,隔着床帐盯着榻上人,额头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半晌过去,颤巍巍抬起三指,搭上了脉。

  少将军在被郡主挽着的百忙之余递来了一个眼色。

  这世间最好的医士就在他们军中,早在回京之前,少将军便确信,李军医无法做到的事,世上再无其他医士可以——高石俨然已是药石无医。

  她虽确实不喜欢这些伤过她心的东西,却也不是当真咄咄逼人地在挑刺。”

  “……”

  元策沉出一口气,侧过身子,抬手示意人进。

  少将军派人千里迢迢将一个将死之人护送回京,又作重视姿态,亲力亲为去城外接人,而后精心养护,大张旗鼓遍请名医,便是为了逼背后之人按捺不住前来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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