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尉死了!
大都尉表情一沉,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爹爹。
风吟执剑护卫在谢无端的周围,以剑挥开一支支流箭。
六磐城东临一条护城河,易守难攻,在相继损失了五千兵力后,城内只余下七千人,兵力明显不足,大都尉就把东城门的大部分守兵调到了其它几道城门,东城门就成了四道城门中最薄弱的存在。
天府军将士们都不会长狄语,但从兰山城到六磐城的这一路上,谢无端已经提前教了他们这句话该怎么说,此时听到信号,所有人也跟着高呼起来。
泼在城墙上、城门上的火油被那百余人抛出的那些火把点燃,顷刻间,大火就势不可挡地烧了起来,急速地向四周蔓延,随风乱窜。
城墙下方的火势越来越大,灼烫的热浪沿着城墙扑了上来,火焰熊熊,浓烟滚滚,直冲向漆黑的夜空。
一箭毙命。
果然!
“我们回家。
依谢公子的军令,待破门后,他们就会潜入城内,分散开来,趁乱在四周都洒上了火油。
谢无端用双手接住了那风干的头颅,动作时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
谢无端此人实在是太狠了。”
他们一声接着一声地喊着,喊声整整齐齐地重叠在一起,一时间,震天响。
方才,在南城门起火,天府军素来擅长以少胜多,趁乱突破守备不足的东城门并不难。”
一个粗粝的吼声自城墙的另一端响起,以腔调别扭的景话唤着谢无端的名字。
谢无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却见谢无端竟然只是轻轻地放了下空弦,那支羽箭依然搭在他手上。
这又是在玩什么花样?”边昀自羽箭射来的方向跑了过来,两眼熠熠。
他抬手递向了谢无端,想接过谢以默的头颅。
见对方做出松弦的动作,大都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赶忙侧身躲闪,挥刀去挡。
他双眼早就是一片赤红,隔着朦胧的水汽,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温润儒雅的面庞。
风吟在一旁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似乎一道安静的影子,跟着他上了那高高的城墙,跟着他望向了挂在旗杆上的头颅。
“咳咳,咳咳咳……”
黑灰的浓烟将下方众人呛得咳嗽不断,与那些喊杀声、惨叫声、刀剑交接声以及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
也不知道刚才谢公子到底做了什么,才令得秃发戕心神大变。
战场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变化都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眼眸沉静而深邃,宛如此刻繁星点缀的广袤夜空。”一个长狄士兵反应了过来,慌忙地以狄语高喊道,声音掩不住的颤意。
他对别人狠。
火焰疯狂地往上窜着,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在城门一带形成一片巨大的火海。
好些人都下意识地仰着头,齐齐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吟哽咽地唤道,眸中透出悲凉之色。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诸在了谢无端的身上,全神贯注。”
第118章
“公子。
然而——
预想中的羽箭并没有射出,他的刀挥了个空。
“谢无端!
他们这一百人跟着谢公子走了六磐城的南城门,而剩下九百骑兵则是绕道而行,不惜兜了一个大圈子潜到了六磐城的东城门外。
方才在大火燃起来后,大都尉就意识到了一点,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
反应过来的同时,大都尉就明白了,谢无端是为了谢以默的头颅来的,火速从城墙脚冲了上来。
城门周围一下子就乱了,像是那炸开的油锅。
身为六磐城主将的大都尉秃发戕死了,城墙上这些失了主将的长狄士兵在面对犹如天敌一般的谢无端,大多不知所措,六神无主。
谢无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漆黑如夜的眼中倒映着下方的一切,周围的混乱,那些狄人的茫然与无措。
大都尉惊愕地抬头。
是火油。
谢无端迎风而立,俯视着城墙下方混战的敌我双方,以狄语高喊道:“大都尉秃发戕已死!
白鹰立即闻声而来,在夜空中围着那朵烟花兴奋地长啸不已。
周围浓烟弥漫,城墙上的长狄士兵不仅被浓烟迷了眼,还被呛得咳嗽不止,此刻才注意到了站在旗杆旁的谢无端。
“大都尉秃发戕已死!
谢无端放下手里那沉甸甸的犀角弓,交给了风吟。
轰!
灼灼的热浪足有几尺高,似海啸般扑面而来。”大都尉徐徐道,视线如同锁定了猎物般钉在谢无端那苍白清瘦的面庞上,双目因为疲惫而布满了一道道血丝。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惨烈,不少长狄士兵都懵了,一个个胆战心惊。
一些狄人直觉地想逃,却无处可逃,城门已经被关上了,周围是火海,而他们就是那瓮中之鳖。
今天他既然自己自投罗网,就别想再从自己的掌心飞走!
方才那种哀伤的的情绪一瞬即逝,谢无端迅速地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整个人又变得异常的冷静。
“找到你了!
边昀护卫在谢无端的身侧,眸子里锐气四射。
可是谢无端无声地摇了摇头,眼眶更红了,把父亲的头颅放进了腰间的布袋中,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火油刺鼻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尖,中年谋士乱糟糟的头脑终于从一团乱麻中隐约地理出了点思路。
一支羽箭准确地自他的后颅骨射入,那血淋淋的箭尖自眉心射出……
大都尉的眼睛瞪得大大,那对褐色的瞳孔再没了神采,紧接着,他高大魁梧的身体倒了下去,似山峦轰然倒塌。
一股浓重的火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谢无端从不会做无用之举。
方才被泼到了火油的那些狄人瞬间被烧成了一个个火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充斥在四周,惊得周遭的狄人退后好几步,还有一些衣裳着火的狄人狼狈地倒在地上打滚,试图灭火。
果然……是陷阱!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
突然,后方一阵破空之音犹如当头一棒敲打在他头上,伴着一股凛冽的劲风……
糟糕。
很快,潜伏在附近的天府军将士们自四面八方冲了进来,刀光闪闪,还有一部分人潜到屋顶占据了高位,对着那些流窜的长狄士兵射出一支支箭矢。
从兰山城出发后,他们就兵分两路。
连番剧变之下,他们又失去了大都尉这根主心骨,全都慌得六神无主,像是一盘散沙。
四周充斥着厮杀声,无数个狄人倒了下去,尸横遍野,彷如那无间炼狱。”
跟着,边昀也放开声音以狄语重复了一遍,声音洪亮如钟。
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能让长狄人惊颤,畏惧。
边昀连续放箭,破空声连接响起,一支支羽箭凌厉地射向了那几个长狄士兵。
咦?
火光冲天!
谁也没有注意到谢无端不知何时下了马,步履从容地穿梭在火海与混乱的人群之中,
仿佛连大火的方向、走势,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爹,我来接你了。
时间似乎凝滞了一般,唯有烈焰与浓烟依然滚滚飞起。
大都尉警惕地盯着谢无端,目光一瞬不瞬,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变化。
麻绳断开的那一瞬,头颅自旗杆上落下。
城门底下,厮杀着的长狄士兵们都有了一瞬间的停滞,眼底难以自抑地流露出了茫然的情绪。
城门附近都笼罩在一股肃杀之气之中,愈来愈混乱,已成了一片屠戮的烈焰地狱。
方才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发现他的——谢无端竟然是拿他自己来当诱饵。
风吟的瞳孔不由翕动,压不住心头的悲痛。起了一阵亢奋尖锐的鹰啼声,与此同时,刚刚进城的这百余人动作整齐划一地从腰间扯下了一个个酒壶,重重地砸向了城门和两边的围墙。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夜风吹拂着谢无端颊边的乱发,映得他的面颊愈发清瘦,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深邃的悲凉。
谢无端。
一阵阵“砰啪”的碎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不知名的液体自壶中倾洒其上,也溅在了周围那些长狄士兵的身上。
对他自己更狠。
大都尉两眼瞪大,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汹涌的火海是何其霸道,疯狂地吞噬着它能吞噬的一切。
谢无端从容地拉了拉那个布袋的抽绳,将其收紧,同时循声望了过去,与十几丈外匆匆而来的大都尉四目相对。
“谢公子。
大都尉曾亲眼见过,他在两百步外一箭射穿了右大将呼延升的头颅。
谢无端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系在竹竿上的绳子,拿着匕首的清瘦手指因为绷紧而骨节突出。
直到现在,以烟花为信号,点燃火油。
下一刻,四周的街道、房屋以及城墙轰然间燃起一片片大火,火焰窜高,浓烟飞起,炽热的火海包围在四周。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支信号弹,拉开了引线。”
谢无端的声音轻缓而嘶哑,寥寥数语之中,透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大都尉惊疑不定地看着三四丈外的谢无端。
附近的几个长狄士兵看着中箭身亡的大都尉,惊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谢公子真是料事如神,提前就与他说好了以空弦作为他放箭的暗号。
有的呆立原地,有的连刀都快握不住了,也有的鼓起勇气持刀冲了过来。
他面色大变,大喊道:“大都尉,快……”
话音戛然而止。
“是……谢无端!
在夜风的助力下,火势越来越旺,张牙舞爪,逃脱不及的狄人在火中惨叫着,挣扎着,生生地被烈火所吞噬。
这也就成了突破口。
下一刻——
谢无端从身旁那少年的手里接过了一副弓箭,一派从容地弯弓拉弦。
“咻——”
一道红光自他手中的信号弹中飞窜而起,笔直地冲向云霄,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在黑漆漆的夜空中炸开。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闪神,就会付出性命的代价,像大都尉秃发戕这样的猛将,通常是绝不会有这样大的疏忽和纰漏。
可惜啊,谢无端还是太托大了。
但是,以他如今的身体,连弓弦都拉不满了。!
这是一把三石弓,是他从前用惯了的,同时连发三箭也不在话下,少年意气时,他还曾与阿池比试过“一弓三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