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灭族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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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德十六年,河西萧氏归义侯入京觐见,圣心甚慰,大嘉许之,特擢辅国大将军,加封十邑户,赐青霜宝剑。”他答道。

  耳边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斗胆再问一句,公主的魇症,是否与将军有关?

  她没有公主的仪仗,一人一马,孤身如出宫那日。入冬了,那截干枯的柳枝,一寸绿芽都见不到。难道要我继续装失忆,粉饰表面太平?”

  凝燕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未有言语。他没有再去追她垂落的手,她难过地松了一口气,想要转身之时,袖口一紧,身上忽地一暖。

  是日,将军离京出城。

  转身之际,她凝在眶中许久的泪终于止不住落下,转瞬间滴水成冰。”

  她神容哀恸,淡淡道:

  “我,已深觉罪恶。”

  他牵着她的手迟迟未放。

  漫天的雪花簌簌而下。

  她倒希望没有尽头。夜半她睡熟后,他总会去卧房坐在榻沿看她一会儿。

  宫城崔巍,城门高阔。

  心中凝滞的苦涩在一瞬间倾泻而下。其中,一卷乌发从雨青色的绣边漏了出来。她狠了狠心,稍一用力抽走了手。

  远处,一名小黄门奔了过来,向他躬身道:

  “萧将军,圣上下朝,已在殿里候着了。”

  “清河,在宫里和太医好好养病,早日恢复记忆,想起我来。一生,平安顺遂。”耳边传来那个少年雄浑有力的声音。”

  身间冰雪消融,她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抬起,想要回抱他。

  俄而,他从氅衣中取出了一支枯柳,递到她面前,道:

  “当年,你在灞桥送我出征,折了一枝柳予我。

  他想她留。”他驻足,回身,没有回话,只是玩世不恭地笑望她。看她时而紧锁眉头,时而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姿蜷缩起来,嘴里一直有梦呓,脊背的冷汗常常透湿了素绡中衣,一层又一层映出她肌肤的底色。今日重回长安,路过灞桥,我也折了柳枝送你,算是有始有终吧。

  当年之事,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梦魇。自甘州回来,你看将军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长风回身望了一眼烛火未灭的卧房,松开了掌心的绢布,任由它被一阵风吹散在地。

  空旷的皇城,四野皆寂,雪落无声。浩大的天穹之下,为首的白袍猎猎,随风鼓动如流云起落,又如流云消散。

  “好。若是能得师父他老人家给公主看上一看,开上几副新药,对恢复应是极有裨益。

  一深一浅的脚印,落在皎洁的雪面之上,很快被大雪覆盖,掩埋了踪迹,一眼望不见来时路。

  “公主……”耳边传来凝燕的唤声,清河没有转身,仍目光沉沉地望着已是空无一人的官道。满目的红墙绿瓦,斗拱飞檐,恍若与她离开之时未有两样。

  “遥祝将军,长风万里,得胜归来。就像当年,她想让他不要走一样。”她压抑着因哽咽而有些哑的声音,吐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想说的“我等你”三个字却始终没能说出口。”他颔首微笑,又取出一卷崭新的舆图,塞到她手上。

  离京十年的清河公主还朝。

  雪花淋满头,也算共白首。他烦躁地接过绢布,随意在掌上缠绕几圈,疾声问道:

  “她的失忆之症,究竟何时能好?

  清河抬眸望着眼前的他。

  他既心疼又失措,却始终无能为力。

  仿佛就能将她牢牢留住。”

  “因我一时失忆,我占着他的怜惜与同情,窃取他的爱意,消磨他的恨意。”

  “嗯。

  柳。

  “我要入宫面圣述职,再送公主一程吧。

  “怪不得公主如此抗拒将军……恕我为医者直言,公主日日见到将军,怕是她魇症难好……”医官微微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道:

  “将军,是我才疏学浅。”医官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抬头看他。她踏马而过,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少女每日出宫时银铃般的笑声。

  连他最为忠实的医官都要他放她走。

  可,再长的路都会有尽头。掌上绢布未缠紧,任由它一圈又一圈地散开,血污又浸透出来,将一片雪白泅染成深红。

  进入内郭城之时,他一如既往扶她下了马,温热的掌托着她雪狼白毛氅衣,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前一后,踏雪而行。

  可还未触及他的背,他已毅然决然地放开了她,背过身,随那小黄门大步离去。

  滚烫而又炽烈的怀抱将她越箍越紧,男人炙热的气息拂在了耳侧:

  “清河,等我回来。留在他身边。

  谁都不愿先走。而他,便是她仅有的仪仗。”

  “不大好。

  两鬓斑白,须发皆灰,走得又极慢极慢,仿佛是个百岁老人。”

  长风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后,掀起滞重的眼皮,问道:

  “若是将她送去医治,待魇症好全,记忆恢复,到时再见到我,可会复发?”

  他顿了顿缠绕绢布的动作,偏过头瞥了一眼紧张的医官,颔首“嗯”了一声。

  男人高大而又寥落的背影在茫茫天地间,在连绵的宫墙中,渐渐消散了。留。

  “就送到这里吧。”

  “公主所患失忆,乃是魇症的并发症。

  长风停下了包扎的手。”她应声。

  是与他有关,且是因他而起。”医馆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公主近日睡得可好?但我有个师父在长安宫里为太医正,医术远胜于我。

  她垂下眸子,将柳枝收回袖中,与怀袖里藏着的另一支新折的、她不敢送出去的柳枝放在一起。

  她的心头倏地一酸。

  他从襟口取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小绣囊。

  含光门的门洞最为幽长。”

  凝燕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公主才千方百计执意要走……”

  清河转过身,长睫翕动,掩住眸中情绪,淡然一笑道:

  “我昔年在河西军中行医,对那医官有点小恩,这么一个小忙,他不会不帮。

  ***

  成德十六年,长安初雪那日。那时,你就已恢复记忆了是不是?

  雪越下越大,将他玄黑的氅衣染成和她身上一样的白。

  一行人十余匹烈马,在官道上向远处的长安城门疾驰离去。为何还要与将军分别?”

  清河接过,端详了一会儿。清河恍惚了一下,偏过头,看到少年瘦削的下颚变得硬朗坚毅,颔边已生出了成年男子才有的胡茬,唯有那双明亮而灼人的眼眸,数年来不曾改变。

  城楼上,立着一个身姿单薄的女子,凝望着远去的白袍将军,纤细的手拧紧了掌中的银雕匕首。

  “公主既如此不舍。纷飞的大雪中,他俊美的面庞带着明媚的暖意,对她道:

  “甘凉十一州你认得的。”

  清河从漫长的官道上撤回目光:

  “恢复记忆又如何。清河摆了摆手,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

  “圣上已有旨意,他若是为我抗旨不遵,我的罪孽更是深重。”

  “含元殿的位置,你倒记得清楚。”

  “那倒不会。”凝燕忍不住发了问,见她默默不语,急道,“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每过一月,你圈一个州,等到十一州全部圈完,我就回来了。”清河停了脚步,指了指东面那座在大雪中巍峨耸立的宫殿,“含元殿在那侧。厚厚的雪地上,融水浸湿了的长乌靴和玉白绣鞋相对立着。少年乌墨般的发冠被未消融的雪掩住,泛着淡淡的青色,浓黑的眉宇凝霜成冰,白茫茫一片。

  凝视良久,手指缓缓拢起,将那缕断发收在掌心之中。

  去往禁中的路遥遥,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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