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想做个平凡草民,于天地间自由驰骋,无所束缚。”
辰霜点头。
崔焕之果然知道她要前来。
“那你便速去速回。
崔焕之已换下早前那身绯色官服, 着一身雀金开襟锦袍,腰间系着盘锦玉銙,乌发盘髻高束金冠,同色的锦帽貂裘,随意搁在案前。”她的目中一片虚空,神情肃穆,言辞却炙烈:
“倘若玄王他并非我要找的那个人,他日与我大唐为敌之时,我身在敌营,必手刃仇人,伺机杀之。”她覆手在背,绕着葛萨走了一圈,凛然回眸道,“希乌等人,今日会只来这一趟吗?”
他在辰霜身侧停下了脚步,笑得张扬,问她:
“你可愿随我回凉州?
可她如此气魄,好像,她便能代表了帐内那位主子的意志一般。你是已决意要留在玄王身边,哪怕他是大唐累世仇敌?崔焕之也从不辩驳,仍是视她如常,予她排兵布阵、参与军事之权。”
“只要你愿意与我一道回凉州,你仍是陇右军的军师。形肖罢了,那又如何?”
“所以,放不放我,遵不遵殿下之令,葛萨大人,你来选。
自那个少年身死,他已五年未见她如此娇美可爱的模样。”
“如此这般,你可满意了?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竟又射偏?
辰霜深吸一口气,对神色凝重的葛萨幽声道:
“那葛萨大人觉得,殿下还能撑到巫医研制出解药来那一刻吗?”
辰霜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我只不过想要自己掌握命运罢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一拢氅衣, 眼底的余光里映出身后有几道影影绰绰的暗影。
当年她女扮男装,掩去身份,投于陇右军,常与崔焕之一道,多少人还以为少帅有龙阳之癖。
辰霜不由苦笑一声,低低道:
“焕之,你何必如此。
恨意从心底油然而生。
“你来了。”
辰霜第一回在小神都面对他如此质问之时,心念徘徊不已。他们去而复返,若探得殿下中毒之症,之后又会如何?”
“为永绝后患,为凉州城十年稳固。
她才方至营前,便有身着陇右军铠甲的将士来领她。”
他一早便已察觉到不对,却一直到今日鹿茸大会上才敢确认。
崔焕之望见了她包扎着绢布的手掌,目色莫名一暗。全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叱炎必是一早便预料到了他此次受伤之后的凶险,才做下如此安排。”
葛萨感觉自己的项上这颗人头都要炸裂开来,他不由对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另眼相看起来。
化雪时节,夜间仍有寒意侵身。”
“魂梦难忘。回过头来才发觉不对:自己本是玄王亲卫之首,为何要应一个小女子之令。五年前,我便已将话说明。你这般,可对得起大唐百姓,对得起死在回鹘人手里的长风吗?其父崔嗣本不愿他就此拖延,但却又觊觎娶得公主的美誉和权势,便也听之任之。你竟还不死心吗?
但此刻,她已在心底有了决断,面上毫无惧色,侃侃道:
“回鹘昔年对大唐平叛有功,本是我朝附庸,虽近年来有过不臣之心,但一己之力挡住了西北百万祁郸铁骑,并非毫无功绩。
誓约
黄昏与夜色交替之间, 泼墨般的天幕如沾了火,整片烧着了一般, 透着灰烬色的暗光。
天色已入暮。
就在今日,绚烂的草原日头之下,他就列席在玄王对面。”葛萨摆了摆手,眼不见为净一般催她走。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你啊……”
辰霜敛眸。
“陇右军千秋万载,怎会连一个公主都护不住?”她语罢,眼眸黑亮,暗燃着火一般灼人。”
“将军恕罪!一时间,席间众臣对他把酒寒暄,他都忘了回复,只是暗自在案下握紧了拳头。
“你还不算太糊涂。如今希乌派人前来探查,恐怕各方势力已然虎视眈眈,有意相扰,迟早会有所行动。”
葛萨不由立正站定,颔首称是。
帐中,养宁远本是跪在地上, 见她前来, 眼中闪过一道惊异, 随后即刻眸光下敛。你不必再以公主之身前去和亲。
夕阳晖晖之下,年轻高大的胡人男子一身衣袍猎猎,执刀屹立,寸步不离帐门。
“葛萨,”那女子没走几步又回头唤他,眸中似有万千星子,晶亮澄澈,她柔声道:
“千万守好殿下。
他扬首,向苍穹间沉沉的云霭望去。”
“今日回鹘虽暂允宗室女为亲。
辰霜不由将袖口收紧几分。此次议和,已许诺回鹘玉帛金器百石,焉能不足?”辰霜哽了一声,挣脱开去,背身拭去眼角垂落的一滴泪,继续道,“只有一线希望,我便寻那一线希望,至死方休。他心尖之人,不仅弃他不顾,还投身敌营,乐而不返。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愿相信。他转而从案前起身,举着短刀来回晃悠着说道:
“今晚是大唐使臣在回鹘王庭的最后一夜,明日将启程回凉州。
而她,对他语笑嫣然,眉眼弯弯,情意绵绵。”崔焕之转身,猛地将短刀收拢腰际。”
崔焕之闻言,面色沉了下去,低声道:
“你这是不信我?
陇右少帅崔焕之已及冠多年,却迟迟不曾定下婚约。回鹘,于兵家而言,交为上策,斗为下策。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你不会全然不知?……”
崔焕之扔开短刀,刀柄上的宝石掷于桌案,发出尖锐的撞击之声。”他侧过头,英气的面上笑意分明。
他挥汗如雨,犹疑再三,还是问道:
“你确定能拿到解药吗?”他立在辰霜身前,垂眸望她,面色如雪,清透又寒冽,一如初见时的拒人千里之外。今夜,山雨欲来,注定是一不眠之夜。
即便身穿便服,难掩其矜贵之姿。我们还可似从前那般征战西北,有朝一日,定能将大唐国土尽数夺回……”
辰霜先是沉默,而后轻声打断他道:
“我且问你,今日为何掖擎可汗会同意以宗室女为公主和亲?
之后,那男人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她的手为她包扎,旁若无人,毫无避讳,手法温柔而又娴熟。宁远愿为陇右所用,万死不辞……”
辰霜听不下去, 猛地掀开帐幔步入其内。不像当年……”她顿了顿,垂眸咽了一口气,道,“当年回鹘铁骑兵临长安城下,无法转圜,亦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大唐不得已以真公主相嫁,方得一夕安寝。”
“责罚若是对你有用, 我便早已降下军法。”
崔焕之怔怔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出此言,突然神色激越,扶住她瘦削的肩头不住地摇晃,道: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崔焕之忽然望着她冷笑起来,手边的短刀遽然出鞘,在案上划出数道狰狞的刻痕。可除感激之外,她无情可予人了。
若是未对他生得一丝感激之情,那是假的。”
辰霜摇头。等我回来。只是近年来,崔嗣见她不为所动,便逼儿子更紧了些。
崔焕之点了点头,恍若未闻,接着向她诉道:
“今日使臣已与掖擎可汗谈判后商定,今次以宗室女封为公主,嫁入回鹘。你的心思, 不在我陇右军。难道是使臣一朝一夕的劝服之力?”
她转过身,直视那双凤眸,重重道:
“我心早已许人,再难移情。
辰霜犹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你不觉得……”
崔焕之呛她道:
“不。
他声音低沉,有如闷钟:
“所以,五年来,我与你一道出生入死的情谊,竟敌不过一个陌生的仇敌?正是因为陇右军兵强马壮,回鹘今日无法全然克之,见好就收罢了。
“解药呢?”辰霜平静地朝他摊开手。不信我陇右军?”
她不愿再为公主。他布局多日, 必是早已算到了这一刻。”
“更何况,他在屡次三番针对我大唐。天底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你难道要一个个找回来都一一辨认吗?你觉得像,我却丝毫不觉得。”
他狭长的凤眸紧眯,俯下身来朝她缓缓道:
“父帅多番令我娶亲为固崔氏势力。”
“那么,你还要问我为何不和你回去?更于军中优待她,扶植她,还力排众议,将那个少年将军的余部,包括养宁远等人,收入麾下,委以重任。
除此之外,她还想着那个人,哪怕只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不愿放过。
辰霜不动声色, 绕过地上碎裂一地的瓷片, 继续往里走去。”
辰霜分毫不退,抬起右手悬于耳侧,伸出三指并拢,高声作誓道:道:
“我李清河在此,以命立誓。死了都五年了。隔着一片草场,遥遥望见着白衣面纱的少女静静伏卧在矮案前,身上披着身旁男人的墨色氅衣。
他人半倚在案角,长腿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弄着腰间宝石雕琢的短刀。
他甚至可以望见她鼻尖晶莹的细小汗珠,被男人爱怜地用指尖轻轻勾去。那人恭恭敬敬地将她送至了一处华贵高大的营帐门口,作揖告退。”
辰霜赞同道:
“是了。与辰霜擦肩而过之时, 他避开她的目光,侧身离去。
他是为了她中箭才落于如此险境的,她怎可听之任之,坐视不理?”
辰霜面露惊容,喃喃道:
“你怎知?”
崔焕之哼笑一声,朗声道:
“无非大唐国力犹在,我陇右军势力强劲。若是他日陇右军式微,凉州攻陷,我身为公主,可还有选择?
他直视她黑白分明的眼,厉声道:
“我再问你,如若有一日,玄王要夺取凉州,与我兵刃相向,你站在哪一边?在崔焕之示意下, 他垂首起身告退。我却为了你拒绝了多少高门贵女。
辰霜在那片被晦暗渐次吞没的火烧云底下, 向大唐使臣驻扎的营地走去。
“哼,你三番五次与他在一道,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今日,我不妨再说一次。掖擎不敢拿轻举妄动。”
“末将无能,请将军责罚。
有人在跟着她?
辰霜整肃仪容,正欲进入帐内, 却听见内里传来一阵瓷器崩碎之声。”
崔焕之一时不知如何辩驳,拂袖不屑道:
“那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一厢情愿罢了。他盯着她皎白如玉的面靥,终是放下满腔的不甘,神情柔软下来:
“我不管你是清河公主,还是我的军师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