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有个疑问,便直直朝那棵满载姻缘的榕树走去。他每每走在凉州的主街上,是会有怀春少女抛花果到他怀中的。
竟是真的。
长风却觉得今日入夜得比往常缓慢了许多。”
……
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
他缓缓朝空中摊开手,一瓣飘落的桃花恰巧落在他的掌心。
卧房的屏风上细绢被风吹动,画上壮阔的山水迤逦万里。
可他却已无人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式微式微,她胡不归?”
长风怔怔地望着说的唾沫横飞的老道,回神后快速敛袖,退避三舍,心虚地快步往回走。
月老庙前,梨花谢去,已零落了一地,桃花却开得烂漫,其华灼灼,其叶蓁蓁。
他心尖上的人,怎么能做个饿死鬼。已在她的灵位前饮了五六坛烈酒了。
春日的艳阳照在他身上,暖意洋洋。
笔力之劲,仿佛要将墨迹渗透入木牌当中,烙刻在上面。古往今来无数有情人曾立在此榕树下,悬挂上亲手写下的姻缘牌,满怀希冀地向此地的月老许下的祈愿。随后将它放入怀中,贴身藏好。
宿醉后他头痛欲裂,从榻上起身敛衣。
他手执姻缘牌,飞身跳到树梢上,将他亲手写下的姻缘悬在最高的枝头上。
他将木牌紧紧握于掌心,手指轻轻抚着上面略带稚嫩的笔迹。
他回想起了她说过的一些传闻,便停下脚步,转而向内走去。
果真如此。他穿过赶集的人群,在一处冥店买了几卷金纸头银纸阴司纸还有一件寿衣便往回走。人流中,尽是成双成对的信男善女,唯独他孤身一人,背影高大而又落拓,渐隐于苍翠林叶。
她调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长风将军,英姿飒爽,容貌俊美,是星辰一般耀眼的人物。你别跑啊!风铃被他的力道一摇,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乱了树下谁人的心弦。因为姻缘灵验,人流如织,香火旺盛。
他忽而心念一动,转身又往道观里飞奔而去。
长风垂下眸光,缓步走下观前的长街。
他沐浴后只着一袭柔软的素绡中衣,墨发披散在精阔的背后,身旁身侧都是倒翻的酒坛。
这块姻缘牌木质已然发黄,木纹斑斓,渗着污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难得她也会吃醋。
一对对青年男女走下青松翠柏环绕的台阶,笑语盈盈,春光明媚的面上且喜且怯。
月老庙前,烟气缭绕,一串串红艳的灯笼悬于道旁两侧。他正欲离开,忽被一个伛偻的老道拽住了衣袖:
“这位客官,我看你印堂发黑,人中发紫,是阳气不足,入邪之相啊!
想要与那个人,求一个来世。
许完愿后,他纷乱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些许。客官为了活命,必得买一套回去防着……哎!
此情此人,却只能在梦中相见。凉州城的月老庙里,可是有无数祈求姻缘的木牌,是写着他的大名。
回府的路上,路过一处人群纷涌的道观。
……
日阳高照。
他深深沉醉在这桃花源中,乐而忘返。”
他望见那一排排写着自己名字的姻缘牌,一时哑然失笑。
……
待他再出观门,暮色沉沉,倦鸟归巢,人群已是稀稀落落。
想起萧凉说起,她在甘州守城时,省下食物给将士们,自己不肯进食,他便想着出门给她烧点纸钱。
令他惊异,令他悸动,令他难忍,令他沉沦。
长风在卧房醒来之时,怀中根本无人。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她的字迹。将它翻转过来,背后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大名。
他出生高门,自小学儒,家教森严,从不语乱力怪神,更是本不奉神佛,不信来世。
侧身一看,唯有遗漏在锦衾上斑驳的几点滴,印证了他在虚无缥缈的梦中无尽的欢愉。那老道还紧跟在他身后,声音尖锐刺耳:
“客官不慌!
梦中的她,袅袅楚宫腰,可身子却消瘦得令他无比心疼。
庭前有一棵百年榕树,枝繁叶茂,荫蔽如罩。每一棵树枝上,皆悬有无数红绸,随风纷纷扬扬。
行至树后,他忽然心有灵犀,似有感应地抬手捉住一块隐在叶丛中的姻缘牌。
果然是,好梦由来最易醒。
牢牢打了一个死结后,他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着他经年以来唯一一个祈愿。我这有祖传的祖师道爷符纸,你贴在家中,保证你邪祟不近身。客官近日可是沾了鬼气?
接着,他快步挤入卖姻缘牌的摊位前,买下一块姻缘牌后,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他和她的名讳。
可还是未能入梦,没有等到她来。
凉州城内,街道熙攘。
他疑问未消,继续在枝头寻找着,榕树枯木逢春,枝叶发芽,一片片碧翠在他头顶缓缓掠过。特地择了一片枝叶茂盛之处,为了可为他的木牌挡风遮雨。
百年榕树枝叶低垂,他本就身量极高,视力极佳,一抬眼,果真看到有几块姻缘牌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各自都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名。
但,唯有一人,他愿意为之迷信。
他心口一酸,稍一用力将它扯了下来。
但愿长醉不用醒。
柔嫩娇妍,让他想起昨夜那场奔放的绮梦中,她承欢时令人爱不释手的粉面。
“萧长风”“李清河”
字印已经褪色,几乎不可见。红绸掩着其下千盏万盏的风铃,吊着木制的姻缘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