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走向皇城的方向。只要告御状的人死了,那就没人告御状了。
另一边,谢兰胥走出大理寺狱,他回头看了眼夜色中的牢狱,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在行刑之前,严加看管这两人。要受五十杀威棒,走一千根针,告御状的人才有资格上达天听。
高善怀揣两手,面无表情,像个惨白的石塑,凝望着空无一人的月台。”尤一桂再次威慑道。”
谢兰胥转身离去,并不留恋。京都这种扔出一砖头能砸到几百个贵族子弟的地方,京兆尹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说着好听,三品京官,实际上见谁都点头哈腰——
他要是不把这个告御状的丫鬟给处理好,他的乌纱帽也就不稳了!
他口吻中那种看见稀奇一样的轻视,让荔知感到不快。”
王对官,自然是王胜。
谢慎从合上牡丹使带来的近百张牡丹图,每一张上都有少女神态各异。记住,除了我,谁都不许提审他们!
声音很轻,但却毋庸置疑。你和小姐是什么关系?
御前大太监让他稍等片刻,皇帝正在面见牡丹使。
“此案涉及朝中二品官员,事关重大,大理寺中只有本官才有权提审案犯,再说——此案已经了结,你再来提审犯人,是何用意?
这就是京兆尹一听有人有告御状,连午食都没吃完就急急忙忙赶来的原因。”
“尤大人说得有道理。
一个三品一个二品,别看品阶差得不多,地位却差多了。
京兆尹一个眼神,两个行刑的衙役心领神会,剩下的二十板子用上全力。
京兆尹怒道:“那就按规矩,先上五十杀威棒!
即使是匆匆赶来的朱海清也不能。
“你是谁?
“郡王殿下!
谢兰胥走进鲜血淋漓的牢房,在白秀秀不成人样的身体前蹲了下来。
脸色铁青的京兆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嘴唇油光水滑, 一看就知道刚从饭桌离开。
终于,门开了,一脸丧气的牡丹使走了出来。
雪白的素帕里包裹的是白秀秀血迹斑斑的耳坠。
他坐上等在狱外的马车,让马车夫兜了个圈子,甩掉尤一桂派来的几个小尾巴,然后,停在了朱府一扇角门外。
监察御史在侍人的带领下往殿内走去,在他身后,殿门缓缓关上了,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牡丹使对高善说的:
“唉……又是无人入选的一次。尤大人何出此言?
银环毫不所动,无论京兆尹是威逼还是利诱,依然要告御状。”
一声怒喝,打断了谢兰胥的问询。
“咚, 咚,咚——”
午时三刻, 自燕朝创立以来从未响起过的登闻鼓, 传遍大街小巷。”
见谢兰胥退让,尤一桂也缓了语气。
“……阿鲤说错了。
“郡王客气。”
千针毯,如字面意思,就是由针组成的毯子,一千枚银针,只多不少。京兆尹在心中默默祈祷。”
汗水打散了银环的发髻,血和汗让她出门前特意整理干净的仪容变得狼狈不堪。”
银环跪地叩拜,姿势恭恭敬敬,但她抬起头来直视京兆尹的眼神,充满倔强, 毫不退缩。”京兆尹一边心惊胆战,一边苦口婆心劝道,“你要是没命了,还告什么冤情?
监察御史年纪不大,专职守鼓,这还是上任后第一次面圣。
在她击鼓期间围聚起来的百姓闻言, 响起一片抽气声音。
皇城遥不可及,她所拥有的,只有手心中小姐的耳坠。”
从茶摊上借一根长板凳,刑场就立好了。
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人要告御状,那不就是说自己施政不力?
狱卒被一股难以说清的威严推动着,打开了牢门。”她忍不住冷冷道。
她和小姐想要的……只是最平凡快乐的生活罢了。
两个狱卒连连点头应是。
恍若幻听,一声轻笑落在御书房里。
“打开牢门。
监察御史长驱直入,一直来到紫微宫前。”
监察御史连忙揖手应道:“谨遵御令。
“现在……民女可以……告御状了……吗?
他竭力劝阻自然是有原因的。”
银环揭开手帕,目眦欲裂。”谢兰胥不慌不忙,微笑应对。
“你是何人, 可知你在做什么?白秀秀就更没说什么了,她现在这样子,什么都说不了。
官道正中,是一棵百年老树, 树冠遮天蔽日, 仿佛直冲云霄。”
监察御史跪在御桌面前的时候,心惊肉跳,唯恐皇帝的怒气延伸到他身上,没想到皇帝却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语气平和地让他起来。”
白秀秀艰难地扭过头,淤青肿胀到无法完全睁开,只能看见半个瞳孔的眼睛看着谢兰胥,缓缓流出一滴眼泪,她似乎想说话,干裂的嘴唇一张一阖,出口的只是破碎的喉音和模糊的气音。
就连京兆尹,都在这个草芥一般顽强的女子面前感到害怕了。
银环从巷道里走出, 她一身白孝, 引起众多诧异的瞩目。
人山人海,汇聚在京都最大的官道上。”
一听礼部尚书三个字,京兆尹瞪大眼睛看着回来报信的衙役。告御状, 可是要受五十杀威棒的——你就不怕丢了性命吗?他一眼瞪开了站在牢门外的狱卒,脸色难看地看着站起身来的谢兰胥。”
谢兰胥微笑着,递出一方包裹着什么东西的手帕。”谢兰胥说。
67 ☪ 第 67 章 ◇
◎“这是姐妹情谊。为什么要让我出来?
等人完全走后,尤一桂才冷下脸,质问刚刚呆在牢门外的狱卒。
监察御史带着银环的御状,骑马奔向皇城。”她说。难道觉得我大理寺办案不公吗?你以为御状谁都告得?
银环咬着一块布手帕,两板子下去就汗水长流,眼睛充血。
“这是姐妹情谊。只是大理寺狱都是些穷凶恶极的罪犯,并不适合郡王自行学习。
桃子彬彬有礼地将银环请上马车。
“你可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许多人家门前都残留着昨日烧过的炭火,饼铺的羊肉胡饼今日还是卖得最快。
怒气冲冲的大理寺卿尤一桂声势浩大地走了进来。这商户女因为伙同情夫杀害礼部尚书的嫡子,现在关在大理寺狱,不日就要处刑。街道上的店铺都已陆续开门,小摊小贩也开始吆喝。
“民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告御状。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要告御状,接下来还要走千针毯,你确定你能走得下去么?
“简直是胡闹!
“郡王殿下,你是否太不把我这个大理寺卿放在眼里了!”
“哦?
闪着银光的针毯铺在通往皇城的大道上,擦肩接踵的百姓围堵在这条官道上,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尤一桂一哽,不再自称“本官”。”
尤一桂看了眼瘫在地上的白秀秀,信了狱卒所说的话。!
“要是有一天我陷入绝境……”
荔知等着他说完后面的假设,谢兰胥却笑了笑。
京兆尹在一旁不耐烦地看着,等着银环求饶,可他等了又等,板子都进行到第三十下了,银环还是一声不吭。”
“你、你要告谁……”
“民女要告……礼部尚书朱海清……杀害嫡子,嫁祸儿媳……丧心病狂,天理不容……”
杀威棒和千针毯过完,再也没有人能阻挡银环的御状之路。他心中不安,偷偷看向守在门前的御前大太监。”
……
针毯走完,银环跪了下来,但她上身依然挺得笔直。杀威棒和千针毯是规矩,监察御史将民怨直达天听的时候,沿途官员不得阻拦,这也是规矩。
她的脸上露着一种特殊的神情,隐忍而坚强,仿佛在这一瞬间,她和针毯上的银环是同一个人。
数十步开外,一辆马车里的两个人静静目睹着这一切。你有什么冤情, 就去户籍所在衙门禀报。
银环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的面前就是千针毯,她的目光却直直望着金碧辉煌的皇城。然而,事与愿违,五十杀威棒下去,孝服变血衣,银环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啊?”谢兰胥说。
银环的御状重叠在牡丹图上。”她一字一顿说。
谢兰胥若有所思,重新看向针毯上的银环。就连这样的愿望,也要被人夺走……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呼,因为银环一脚踏上了千针毯。
皇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辨不出喜乐:“说吧,是谁要告御状?
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嘛。”
“没说什么……”狱卒茫然地回答,“教书先生对他和白秀秀的奸情供认不讳,但是不承认自己杀了人。
一个神色焦急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没什么。在树身下, 立着一面巨大的红鼓。监察御史候在殿外,隐约听见殿内传来皇帝不满的声音。
“郡王要学习办案,可以多请教同僚。
“做出决定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多么灿烂……多么威严……
却又多么触不可及。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救你想救的人。白秀秀的耳坠紧紧握在她的手中,是一种顽强的信念支撑着她。”银环一上马车,问题便连珠炮似的射发。”
“高善——”
“奴婢在。
不过一盏茶时间,带着杀威棒的衙役便将银环围了个水泄不通。银环的脸色惨白而虚弱,她倔强的眼神却一如初始:
“民女……要告御状……”
京兆尹气急败坏道:“上千针毯!这……”
“打开。
“白秀秀,关于朱靖之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冬至翌日, 京都仍洋溢着节庆的喜气。”谢兰胥说。
谢兰胥的目光流向身旁目不转睛看着银环的荔知。
她颤抖着,摇晃着,跌倒又爬起,银针刺遍她的手掌和膝盖,泪和汗已分不清楚,她一步一步,走向终点。”
“尤大人多虑了。冬至佳节,给大人添麻烦了。”
监察御史如实说了。”京兆尹说。”谢兰胥笑道,“本王初来乍到,对办案之事还不甚了解,所以才想着多核实几桩案子,增加一些经验。
一切都已就位,好戏,该上场了。
银环走到红鼓面前,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鼓槌。
燕律承继于崔律, 两朝律法都严格规定了上诉要层层递进,越级上诉不仅要严惩告状的人,他们中间这些理应解决民怨的官员,同样会遭到牵连。
他先前派出去的一名衙役匆匆回来了,在他耳边说:
“打听出来了,这是白家商户女的陪嫁丫鬟。
“这就是真正的主仆情谊么?
“白秀秀一案,打回三司重审,一应要犯移交至诏狱,不得迁延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