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一杯,一滴也不能少。”
在商邵微妙复杂的沉默中,应隐凑他耳边,神神秘秘:“你不问为什么?
“怎么忽然这么悲观?”应隐掩着唇,十分顺理成章地说反了。雪的气质和主题,不像是柏林这几年青睐的,威尼斯倒很契合,不过……去年是日本的户田里穗,我想欧洲人还没大方到连续两次把奖留给东亚人的地步。
“什么时候这么看得起我了。应隐老老实实地问:“那我等下可以把它喝完吗?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又十分轻柔。
应隐接《雪融化是青》,一是喜欢这个故事和挑战,二是信任栗山这次动真格,入围主竞赛应当不是问题。”
商陆静一瞬,“不,应隐承担不了这个角色。
商邵:“……”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意思?半杯就可以。
她不知道这场席是什么时候散的,醒过来时,正被商邵背着。”
商邵转过脚步:“跟我一起走。”
“因为他觉得柯老师喜欢我。”商陆将手指点点桌子,唤回应隐的注意力,“从现在起,你可以开始想获奖感言了。”商陆端起酒杯,也没给栗山留面子:“你既然是按国际主流影后的标准来调教了她,那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的意思。”
“只要是站在你面前的我,都是高兴的。”
商陆:“……”
他敢怒不敢言,把那串菩提玩得乱响。”
到了地方,等了片刻,应隐收获了一杯溢出杯沿满满当当的热红酒。”
“也许是因为我的真心话你刚好喜欢。”应隐看他。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影片拿了金棕榈,也许是因为它背后的全球发行商是法国MK2,青涩活泼的女演员获封奥斯卡影后,也许是因为狠砸了几千万美金公关费。那一届他作为评委中唯一一个亚洲人,独木难支,与评审团主席皮埃尔又有旧怨在,能保下金棕榈和影帝已经是尽力。
评审团主席和评委的性格、审美喜好、话语权,乃至沟通能力,都能左右到大奖花落谁家,充满了偶然性和拉锯性。”
虽然国际上还有很多其他A类电影节,但显然就影响力上,并不能与这三大艺术电影最高殿堂相提并论。但从内心深处讲,他对应隐的落选当然有遗憾。
“商先生。”
“言之有理。
商邵坐她身边,商陆靠桌斜站,厨师站在更远处,三个人共同沉默地看她喝完了。”她笑笑,指尖转着那一只小小的普洱茶盏,看着百无聊赖的模样。
商邵的脚步停住,再度抬起时,自自然然地“嗯”了一声,“刚开完会。
“什么?
“保一,争二。”
应隐虽然眼神迷离,但还是认真听他们聊着。
脸渐渐地红了。”她搭在他肩上的下巴微微偏过,迷蒙的眼中出现他的侧脸。”
应隐还用气声,一字一句:“因为我太漂亮啦。”
栗山瞥了应隐一眼:“你们是一家人,倒不用在我面前说两家话。
戛纳从选片展映,到奖项的评定过程,其实并没有那么“客观”与“标准化”,尤其是主竞赛单元的大奖角逐,其实本质上是九位评委争吵、博弈、权衡、妥协的过程。”
“我好紧张。”栗山彬彬有礼地代为问。
酒可真好喝。”过了一会,她又出声,喃喃地念:“如果没有这一亿,我要怎么才能让你记住我呢。
应隐又困了,听到夜色下,商邵沉缓的声音:“做一杯新的热红酒,对,是应小姐喝。
栗山和商陆的声音都停了下来,看着商邵。栗山全然没察觉自己成了名正言顺和兜底的,咳嗽一声,网开一面道:“你明天下午三点的戏,喝几杯倒也无妨,这段时间确实很辛苦。”
他的欲擒故纵实在太自然,没人能看穿。”
“当然。”
“我的坏话。
“醒了?
手里的酒杯一不留神就被抽走,应隐看向身旁,脑子慢半拍。”
“明天就可以。”
商邵没出声,应隐等了一会,已然忘了这一问,仰面,讲话呵出白雾:“慕尼黑这么黑,都没灯。
“你说。谁知道……哦哦哦,你是柯屿,你知道……那他健全吗?柏林?”
应隐便眼巴巴地看向栗山。”他微微偏过脸。”
商邵不动声色:“为什么。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商邵圈进怀里的。”应隐得意,“他不喜欢我,因为他忌惮我。
商陆便依他言找出手机,拨出电话。”商邵揽着她的那只手盖住她眼睛,为她挡去刺眼光亮。
应隐解约了辰野,选择自己单打独斗,就代表她失去了最大的资金池。
那一届,栗山正是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之一,对于最佳女主的相关细节,他没有对任何人透漏过一二。”应隐一个激灵醒过来。”
那个夜晚最终在海绵宝宝大电影的片尾曲中结束。”
“伞撑好。
这场局既是小聚,也聊正事。”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格中吹过,吹得人蓦地打了个寒颤。”
村庄黑黢黢的。”
商邵一时无语,过了半天,低声笑了一下:“make sense。你是爸爸,我惹你不高兴了怎么办?我看不出你高不高兴。雨丝很细,在伞面上交织出轻柔的沙沙声。”
应隐“嗯嗯”点头,看着放在商邵桌侧的那杯果香热酒,不自觉舔了舔唇。告辞时,他冷笑一声牵动唇角,警告他大哥:“你完了,今晚上别想睡觉。
“把手机给我,在左边口袋。
水晶杯壁的碰撞声清脆冷冽,更衬得室内寂静。
聊谈声又起了,只是这一次都轻了许多。
“紧张什么?应隐所参演的电影中,《再见,安吉拉》是她最接近三大的时刻,这部片为华语电影捧回了第二座金棕榈,送柯屿登顶影帝,还有很多其他技术类奖项,唯独作为女主的她颗粒无收。
“因为你这部戏用得她太狠,她很需要休息。至于最佳女主,不过是看天意。”
商陆:“我困了!”
“什么话?好近,近在咫尺。
商邵将她的高脚杯放下,两指压着,漫不经心地说:“别喝太急。差点栽到桌子上时,总会离奇地清醒一秒,乖巧地看一眼商邵,力图证明自己没醉,然后再让以上过程周而复始。”
商邵失笑一声:“看来你还很清醒。
“我跟你说……他……不健全!”她掌心冒汗。商陆把白天在片场一闪而过的想法跟栗山提起来,就着酒,一个概念慢慢延展、丰满、成形,填充进细节,让它有了可落地的实质感。”应隐还是掩着唇,用气声。
“女主角的人选很要紧,她是正反叙事的锁链,长着一张让观众天然信任的脸,在真相揭露前,她是一朵无法自保的花,但知道真相后再返回看她的戏,会有毛骨悚然之感。你要小心……”
柯屿全程全自动式敷衍,但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还是冒出了一个迷茫的问号。”
应隐的心咚咚一跳,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肩上:“你很会讲情话。应隐半梦半醒,偶尔听到“发行”、“院线”、“报送”这些词,眉头也皱起来,心想商先生又不关心这些,想必听得很无聊。”
应隐醒着呢,等人一走,她嘟嘟囔囔:“他话里有话。”
应隐知道他在承认她漂亮,咬着唇笑一阵,更紧地圈住他颈项。”
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喝完第二杯红酒,应隐就觉得醉意上涌。
应隐没拿奖,粉丝连栗山也撕,认为是因为他不够强势所赐。他们不喜欢我,这件事已经被证明过了。”商陆回视她:“我说影后数量。
她细微的动静瞒不住商邵。
“我的眼光从不出错。听到商陆如此笃定否认的语气,她一怔,眸中情绪也是一僵。
“商先生,德国好冷,你刚开完会?
再度踏上返程,雨丝已停,商陆收了伞,不爱伺候了。”
“什么啊?她要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两厢情愿”的意思。听到应隐说出这一句“戛纳不喜欢我”,他虽然沉默,脸上细纹却明显皱动。
“酒……”应隐一心惦记这个。虽然只是九点,但已经算是这儿的深夜,马倦了,羊困了,牛也乏了,人畜皆睡,留下月亮点灯。”
“跟你单独相处就紧张。或者,即使是单纯的政府理念与意识形态的不同,也将使这条路比别的影人艰难万分。
倒是应隐先笑了:“什么国际主流影后?
枕上他肩时,还在坚持:“我还有一杯……”
“没人抢你的,等醒了再喝。”应隐坚持地说,努力睁大迷离的眼睛。
商邵:“……”
他看向商陆,商陆本能拒绝:“休想。”
“那你什么时候陪我玩?
这样的雪,这样的月,他的大衣,她的醉,不是德国还能是哪?”商陆忽而笑了一下,打破现场的微凝滞,肘立在桌上的手,比出了两根手指。
他似有话说,咽下了,沉默地转着杯子。起先是支着脑袋迷蒙,继而眼睛披阖下来,头也一点一点的。”
他说完,伸过手臂,意味深长地跟栗山那杯碰了一下。”
“还有一杯酒。雨雪路被马蹄踏得十分泥泞,应隐料想他的鞋子和裤腿都该脏了。头顶一柄黑伞,是商陆在散漫地撑着。
无论什么奖,背后其实都有政治与金钱的影子。”商邵又吩咐。”
应隐睁着眼睛,瞳孔倒映月下雪光,泛出天真干净的雪色。
商邵:“……”
那端已经听到了,忍住笑,听到他家大少爷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一杯,一滴也不能少。庄缇文虽然有钱,但面对庞大的公关费和未知的收益,她也得掂量掂量望而却步。
“不不不,不是那个,是那个……精神……不健全……”
“……”
“也许他那个也不健全?应隐也很配合,那股香水与烟草的洁净与沉稳,让她觉得安全。栗山对此没辩解过。戛纳?”
商邵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这个要问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