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可知你在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教书先生脸色惨白，视线游移，不知在看着什么东西说话。
“民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告御状。难道觉得我大理寺办案不公吗？
她的脸上露着一种特殊的神情，隐忍而坚强，仿佛在这一瞬间，她和针毯上的银环是同一个人。
“郡王客气。街道上的店铺都已陆续开门，小摊小贩也开始吆喝。
尤一桂一哽，不再自称“本官”。
“现在……民女可以……告御状了……吗？”
银环揭开手帕，目眦欲裂。
“没什么。”银环一上马车，问题便连珠炮似的射发。
他口吻中那种看见稀奇一样的轻视，让荔知感到不快。”
一听礼部尚书三个字，京兆尹瞪大眼睛看着回来报信的衙役。”
“鱼”动了动，似乎想往无人能够触及的地方退去。
燕律承继于崔律, 两朝律法都严格规定了上诉要层层递进，越级上诉不仅要严惩告状的人，他们中间这些理应解决民怨的官员，同样会遭到牵连。
“做出决定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这就是京兆尹一听有人有告御状，连午食都没吃完就急急忙忙赶来的原因。这商户女因为伙同情夫杀害礼部尚书的嫡子，现在关在大理寺狱，不日就要处刑。”◎
冬至翌日, 京都仍洋溢着节庆的喜气。”
“没说什么……”狱卒茫然地回答，“教书先生对他和白秀秀的奸情供认不讳，但是不承认自己杀了人。
银环咬着一块布手帕，两板子下去就汗水长流，眼睛充血。
等人完全走后，尤一桂才冷下脸，质问刚刚呆在牢门外的狱卒。
“郡王殿下！
她颤抖着，摇晃着，跌倒又爬起，银针刺遍她的手掌和膝盖，泪和汗已分不清楚，她一步一步，走向终点。为什么要让我出来？就连这样的愿望，也要被人夺走……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呼，因为银环一脚踏上了千针毯。
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倒在地上，白秀秀的状况看上去比教书先生惨烈百倍。然而，事与愿违，五十杀威棒下去，孝服变血衣，银环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一个三品一个二品，别看品阶差得不多，地位却差多了。
可惜，这样的地方哪里都不存在。”
“哦？白秀秀的耳坠紧紧握在她的手中，是一种顽强的信念支撑着她。
官道正中，是一棵百年老树, 树冠遮天蔽日, 仿佛直冲云霄。记住，除了我，谁都不许提审他们！
“白秀秀，关于朱靖之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白秀秀就更没说什么了，她现在这样子，什么都说不了。
他先前派出去的一名衙役匆匆回来了，在他耳边说：
“打听出来了，这是白家商户女的陪嫁丫鬟。
闪着银光的针毯铺在通往皇城的大道上，擦肩接踵的百姓围堵在这条官道上，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在她击鼓期间围聚起来的百姓闻言, 响起一片抽气声音。”
见谢兰胥退让，尤一桂也缓了语气。”
谢兰胥转身离去，并不留恋。
狱卒被一股难以说清的威严推动着，打开了牢门。告御状, 可是要受五十杀威棒的——你就不怕丢了性命吗？
“这是姐妹情谊。
监察御史带着银环的御状，骑马奔向皇城。
狱卒将他领到白秀秀的牢房，这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只是大理寺狱都是些穷凶恶极的罪犯，并不适合郡王自行学习。
“走罢，去看看白秀秀。她杀的人！
谢兰胥的目光流向身旁目不转睛看着银环的荔知。
谢兰胥走进鲜血淋漓的牢房，在白秀秀不成人样的身体前蹲了下来。
谢兰胥对此早有预料，教书先生这里，原本就不是他的真正目的。”谢兰胥转身，轻声道。尤大人何出此言？
她和小姐想要的……只是最平凡快乐的生活罢了。
怒气冲冲的大理寺卿尤一桂声势浩大地走了进来。！”谢兰胥说。
“此案涉及朝中二品官员，事关重大，大理寺中只有本官才有权提审案犯，再说——此案已经了结，你再来提审犯人，是何用意？
多么灿烂……多么威严……
却又多么触不可及。
许多人家门前都残留着昨日烧过的炭火，饼铺的羊肉胡饼今日还是卖得最快。
不过一盏茶时间，带着杀威棒的衙役便将银环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可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虽然精神看上去不太正常，但说的话倒是很有逻辑。”
白秀秀艰难地扭过头，淤青肿胀到无法完全睁开，只能看见半个瞳孔的眼睛看着谢兰胥，缓缓流出一滴眼泪，她似乎想说话，干裂的嘴唇一张一阖，出口的只是破碎的喉音和模糊的气音。
就连京兆尹，都在这个草芥一般顽强的女子面前感到害怕了。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救你想救的人。京兆尹在心中默默祈祷。
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嘛。
另一边，谢兰胥走出大理寺狱，他回头看了眼夜色中的牢狱，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是她来找我学写字！在树身下, 立着一面巨大的红鼓。”
千针毯，如字面意思，就是由针组成的毯子，一千枚银针，只多不少。
京兆尹怒道：“那就按规矩，先上五十杀威棒！要受五十杀威棒，走一千根针，告御状的人才有资格上达天听。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要告御状，接下来还要走千针毯，你确定你能走得下去么？冬至佳节，给大人添麻烦了。
脸色铁青的京兆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嘴唇油光水滑, 一看就知道刚从饭桌离开。后来，朱靖就真的死了！
67 ☪ 第 67 章 ◇
◎“这是姐妹情谊。
“简直是胡闹！”她一字一顿说。
一切都已就位，好戏，该上场了。
人山人海，汇聚在京都最大的官道上。
京兆尹在一旁不耐烦地看着，等着银环求饶，可他等了又等，板子都进行到第三十下了，银环还是一声不吭。
“郡王殿下，你是否太不把我这个大理寺卿放在眼里了！他一眼瞪开了站在牢门外的狱卒，脸色难看地看着站起身来的谢兰胥。”
从茶摊上借一根长板凳，刑场就立好了。
“这就是真正的主仆情谊么？
谢兰胥若有所思，重新看向针毯上的银环。
雪白的素帕里包裹的是白秀秀血迹斑斑的耳坠。”
尤一桂看了眼瘫在地上的白秀秀，信了狱卒所说的话。
银环从巷道里走出, 她一身白孝, 引起众多诧异的瞩目。”谢兰胥笑道，“本王初来乍到，对办案之事还不甚了解，所以才想着多核实几桩案子，增加一些经验。
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人要告御状，那不就是说自己施政不力？”
“尤大人多虑了。
京兆尹一个眼神，两个行刑的衙役心领神会，剩下的二十板子用上全力。她勾引我！
银环毫不所动，无论京兆尹是威逼还是利诱，依然要告御状。去年才嫁入朱府的白秀秀，如今只有十七八岁，但是倒在地上的那一团东西，实在看不出少女的模样，就像一条被人刮了鳞片，奄奄一息的鱼。”京兆尹一边心惊胆战，一边苦口婆心劝道，“你要是没命了，还告什么冤情？”
“你们是因为什么契机，产生了不伦之情？
“打开牢门。
银环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的面前就是千针毯，她的目光却直直望着金碧辉煌的皇城。
他竭力劝阻自然是有原因的。
“郡王要学习办案，可以多请教同僚。刮鳞时的血迹四处飞溅，似乎要将身体周围的每一根枯草都沾满。
他坐上等在狱外的马车，让马车夫兜了个圈子，甩掉尤一桂派来的几个小尾巴，然后，停在了朱府一扇角门外。”尤一桂再次威慑道。”谢兰胥说。”
银环跪地叩拜，姿势恭恭敬敬，但她抬起头来直视京兆尹的眼神，充满倔强, 毫不退缩。你有什么冤情, 就去户籍所在衙门禀报。
“啊？京都这种扔出一砖头能砸到几百个贵族子弟的地方，京兆尹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说着好听，三品京官，实际上见谁都点头哈腰——
他要是不把这个告御状的丫鬟给处理好，他的乌纱帽也就不稳了！”京兆尹说。这……”
“打开。你以为御状谁都告得？
“在行刑之前，严加看管这两人。”她忍不住冷冷道。
“要是有一天我陷入绝境……”
荔知等着他说完后面的假设，谢兰胥却笑了笑。
银环走到红鼓面前，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鼓槌。
“……阿鲤说错了。
一个神色焦急的人早已等在那里。”她说。”谢兰胥不慌不忙，微笑应对。”
一声怒喝，打断了谢兰胥的问询。
即使是匆匆赶来的朱海清也不能。
两个狱卒连连点头应是。
声音很轻，但却毋庸置疑。”
谢兰胥微笑着，递出一方包裹着什么东西的手帕。
“白秀秀？
皇城遥不可及，她所拥有的，只有手心中小姐的耳坠。
数十步开外，一辆马车里的两个人静静目睹着这一切。你和小姐是什么关系？
“你是谁？”
“你、你要告谁……”
“民女要告……礼部尚书朱海清……杀害嫡子，嫁祸儿媳……丧心病狂，天理不容……”
杀威棒和千针毯过完，再也没有人能阻挡银环的御状之路。”
汗水打散了银环的发髻，血和汗让她出门前特意整理干净的仪容变得狼狈不堪。”谢兰胥说。
一步，一步，走向皇城的方向。银环的脸色惨白而虚弱，她倔强的眼神却一如初始：
“民女……要告御状……”
京兆尹气急败坏道：“上千针毯！只要告御状的人死了，那就没人告御状了。
“咚, 咚，咚——”
午时三刻, 自燕朝创立以来从未响起过的登闻鼓, 传遍大街小巷。”
王对官，自然是王胜。”
“尤大人说得有道理。”
……
针毯走完，银环跪了下来，但她上身依然挺得笔直。
桃子彬彬有礼地将银环请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