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外，辰霜一一点过要从回鹘王庭带走的人。

　　他像是一个看客，与那少年没有对话, 却好似能感他所感，知他所知。”

　　他话音未落，少年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将士竟纷涌而至，龇牙裂目，举刀向那倒地的官服男子而去。

　　疾风之下，漫天风沙渐渐迷了看客叱炎的眼。”

　　“今日，回鹘不过在峒关外屯兵数百一千，长风将军却要只身领河西余军前去抗敌。

　　白衣女子只静静看着少年，径自掠过地上跪拜的监军，幽声道：

　　“你的人，都听你的，难道都要一同违抗圣旨，一意孤行前去峒关吗？待圣上震怒，连下十道圣旨，萧帅才肯发兵。

　　“你，你这反贼竟敢殴打圣上监军！”

　　“辰霜，你没事吗？这般，就不像了罢。只认帅印，不识公主，更不识这阉人监军！”

　　少年微怔，望着眼前女子极为陌生的面容，苦笑一声，凛然道：

　　“机不可失，军机误不得。那个年轻的将士朝他咧嘴一笑，对他举杯道：

　　“少帅，这杯酒，我替你喝，以我一死，明我河西军抗敌之志！此乃大不敬罪，该斩首立威啊！

　　“无辜平民不可动，玄军缴械者不杀！他周身滚烫又潮湿。”

　　白衣少年猛然抬头，明亮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那双寒眸，咬牙道：

　　“回鹘狡诈，以老弱病残列于阵前模糊试听，迷惑圣上，父帅挥泪出关，死生难料，临别前唯嘱咐我要死守峒关，死守凉州。

　　他觉得那个女子身材举止，分外熟悉, 忍不住上前一看。

　　他缓缓抹去眼角的血痕，似是满意般笑道：

　　“甚好！”

　　“如今萧帅带兵深入峒关，已是一月未返，踪迹难寻。

　　死时面如白纸，死不瞑目。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白衣女子，从眼前疾驰而去。

　　他觉得心间从未有一刻如此释怀，身形踉踉跄跄，向后趔趄了几步。

　　叱炎回过神来，转眼间四处皆是茫茫戈壁，血腥味就着野火烧焦的尸臭，蔓延在鼻尖。叱炎双腿一软，似是感到自身的膝侧也痛了一下，几乎要随之跌倒。就算圣上要诛我，回鹘要杀我，我都得去！来人……”

　　那监军闻声一震，从地上轱辘爬起，朝女子奔去，伏身大拜道：

　　“殿下！

　　毫无征兆地，他就是知道，身后是一片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万丈悬崖。”

　　监军得此令，正中下怀，亦是声势大涨，大呼之下，不出半刻，数个绯色官服的手下递上来一壶早已备好的酒瓶和数个杯子。”刀光剑影之下，还是那少年重重喝了一声，他身后的部下才收手作罢，隐忍着后退。还请……还请公主殿下明鉴！”

　　外头的雨水瓢泼入内，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血水和雨水交融，混流而下，泅染了他苍白的面色，目光是一如既往的狠戾阴鸷。”辰霜朝混战中的河漠兵陇右军和玄军大声喝道。

　　他不知何时已披上麒麟战甲，明光如射，将胸前数支箭矢流下的血迹照个透亮。

　　漫天席地的大雨之中，他血染的眼帘逐渐模糊，素白的身影决然消散而去。

　　浓重的腥气翻涌上来，叱炎望着胸口大片溢开的血花，钻心之痛到了极致，已近麻木，忽然又转为释怀。”

　　那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侧身而立，自上而下低睨着那个少年，声色冷冽，一一叙道：

　　“月余前回鹘大军兵临峒关，圣上圣旨颁下，河西节度使萧怀远拒不出兵，乃是抗旨不遵。

　　酒醉的玄军毫无战力，任人宰割。

　　视线中, 茫茫一片。”少年猛地敛衽起身，将身旁弓着脊背的男子一拳打倒在地。

　　她回身，看到从帐外冲进来的帛罗和崔焕之。司徒陵、香芝、凝燕、绡云，穆护，还有帛罗，一个不落。

　　巍峨的城楼之上，连绵数排的火杖悄无声息地熄灭在黑暗中, 唯有被乌云荫蔽的月色偶尔泻下，那片幽芒, 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此次偷袭我只为归唐，并非要挑起大唐与回鹘，河漠诸部的战乱。只是这一回，她并未穿红衣，神色也全然没了之前梦中那般缱绻柔情。

　　此生，再也不见了罢。要杀，也必须由我亲自来取。今日，死在了故土，死在他每日守卫过的城楼，死在他河西萧氏数代镇守的峒关。

　　只见少年死死咬着唇，双臂撑在地上，不肯低头，高声道：

　　“我没有叛变，河西军没有叛变！

　　“辰霜你……”帛罗与崔焕之齐声惊道。

　　她似是没有看见他，而是朝着那个身后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寒彻入骨，道：

　　“长风将军莫要错认。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帛罗望着地上身躯仍在颤抖的男人，“让我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部将毒酒一饮而尽，口吐鲜血后倒地不起。

　　辰霜不语，蹲下身重新拾起那柄黑铁匕首，幽声道：

　　“不可杀他。回鹘人定是在等援军到齐，合力围攻峒关。他血色的瞳仁中，她的面容仍是模糊不清，耳边似是能听到她散在风中撕心裂肺的喊叫，可说了些什么他却一句也未听清。”

　　一道素白的身影挡在二人身前，神色淡漠，纤尘不染。无我号令，不得释出。她雪白的衣袂被风吹涌而起, 如同骤雨来临前的云卷云舒。”

　　这下，叱炎完全看清了，这个女子的背影竟是他梦中女郎的样子。

　　崔焕之将早已备好的月白狐毛氅衣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微微俯身为她系好领结，柔声道：

　　“我来接你回凉州了。

　　他垂首，看到脚底下已是尸骸成山，血泊成河。沉黑的夜色像是无上的命数一般，将底下奔涌的众人覆载其中。宴海公主毕生之功德，莫要因我而一朝散尽。

　　那个少年身侧, 背身立着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

　　此生，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畅快淋漓。

　　祥和不再，血雨腥风。”

　　白衣女子见此，面色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她重声喝道：

　　“来人，将长风将军押下地牢幽禁。此时，他身后已闪过一道身影，更快地将酒杯夺了去。

　　这一回，是回鹘的叱炎，在如此洞房花烛的良夜，缓缓阖上了双目，再一次孤身一人，拥抱死寂。

　　一片迷蒙中, 他看到前面的城墙上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身上竟似甘州城上巳节那日他穿着的那身雪白长袍。”

　　白衣女子缄默不语，官服男子见状疾步上前，一甩手中拂尘，朝那少年啐道：

　　“长风将军，若是你和你父帅一般，投了回鹘一去不复返呢？

　　她最后一个上马，踢蹬甩鞭，策马驶离。圣上的凉州，谁来守？

　　陇雁孤鸣，四野阒寂。”她缓缓转过身，面容清冷，眉间凝着冰霜一般的厉色，朝着一脸茫然的白衣少年道：

　　“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

　　“你这阉人住口！你们河西萧家，真当凉州是你们自己的地盘儿了？

　　梦境接连不断，一个又一个, 虚幻而又真实, 将他本就荒芜的记忆层层打破，搅乱，像是在抽丝剥茧, 又再度重组。”

　　“不……”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疾，白衣少年来不及反应，已被数十个官服男子拖着走。

　　“住手。”

　　白衣女子甩袖而去，忽地冷笑道：

　　“好一个只认帅印，不识公主。

　　辰霜于疾驰的马上转身，雪色大氅在背后纷飞不止。他奋力挣扎，革靴在地上踏出深深的刻痕，掀起尘沙滚滚。如此甚好！”

　　他身后的将士一并举臂高呼道：

　　“我等誓死守峒关，守凉州！她最后一次回望风烟滚滚的王庭玄营。”

　　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衣少年被踢翻在地，被迫朝那女子跪拜。城楼上狂风烈烈不止, 那个女子风姿动人, 身形单薄, 静如冰山。

　　似有感应, 她微微偏过头, 露出一道新月般皎洁的侧脸。”

　　她的目色何其温柔，手中的利刃就何其刺痛。

　　困兽犹斗。

　　空洞对空洞，泪光对泪光。”

　　女子再度背身而立，冷冷喝道：

　　“谁敢出关，即刻赐酒！

　　白衣少年闻言，奋起向那案上的酒杯而去。”

　　“让我来！

　　权衡之下，二人最终召回余军，鸣锣收兵。他仿佛能感同身受，那个白衣少年万念俱灰，心如刀割之痛。

　　浩夜无边，长空如洗，云销雨霁。他的命，是我的。还请殿下允准，准我出关抗敌！

　　“这一刀，是替大唐公主刺的，以祭她在天之灵。”

　　男人闻声，迟滞地抬首，一双血眸与她四目相对。”

　　“今次回鹘卷土重来，必是有诈。”那官服男子目露惊恐，捂住唇角溢出的鲜血，一步一步朝白衣女子爬去，拜道，“殿下，萧长风胆大妄为，必须即刻处置，以振军心！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一个时辰，或许是数日。

　　他那名年轻的部下曾与他与并肩杀敌，对酒当歌。

　　辰霜看得浑浑噩噩，脚力失控，向后一个趔趄，要跌倒之际，却被一双手扶住。谣言四起，说萧帅已投降回鹘。

　　就在那个少年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伛偻男子蹑着碎步，掐着雌雄莫辨的尖声响起：

　　“大胆反贼，见到公主殿下还不速速跪下！

　　而是亘古寒峰一般的冷硬和清绝。浓雾渐渐散去，画面又阴沉了几分。

　　方才鼓乐喧天的喜宴已是酒倾桌倒，人群大散，哀鸿遍野。”

　　她眯起那双秋水般潋滟的眼，声音低幽，却如有千钧之力，震人心扉：

　　“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今日若不去，峒关再就难守了。

　　杀疯了眼的诸人置若罔闻。”崔焕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尖刃直至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恶狠狠道，“我誓要报当日陇右军战败之仇！”她行至与他并肩处，错身而立，颔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如此，你让我，怎么保下你？

　　***

　　辰霜等三人来到喜帐外。父帅不可能叛国！”她死死盯着崔焕之和帛罗，威逼二人下军令停战。

　　朔北吹来风沙阵阵之中, 城墙角落里伶仃的旌旗迎风猎猎，朽败的旗杆已是摇摇欲坠。

　　他想上前，将那个白衣女子和少年的面容看清一些，眼前却突然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雾，一时不辨牛马。

　　梦中只有无尽的漫漫长夜，举目看不见一丝天光。峒关若失，凉州危矣。

命悬

　　叱炎像是溺进了一片沸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