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口令

第172/265章

  天地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雪。

  她心下一惊,明白过来。

  太医战战兢兢地把完公主的脉,眉头拧成了麻花,风荷可以看到烛火前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密密麻麻的。她倒是心静如水,起身回到寝宫中,继续照看昏迷不醒的公主。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边落下,覆在皇帝身间还未来得及褪下的黄金朝服之上,渐渐掩住了九龙纹的镶绣,显得他的身影清寡而寂寥。

  小梁子竟也没有走,他反倒是带着几个侍卫守着朝露宫的宫门。

  他一刻不停地狂奔至公主的寝宫里头,喘着粗气大声道:

  “清河,我来了。

  风荷数不清,已在这皇城中看了几场初雪。好在一向对礼仪严苛的凝燕姑姑唯独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风荷手一松,水盆掉落在地,滚烫的水洒在她脚尖,皮肤马上起了泡她也忘了痛。公主听着,一会儿直摇头,一会儿又难得地开了笑颜。身着赤金衮服的男人在宫门前徘徊了足有一刻,始终没有迈进一步。

  她和公主,两个人,总有一个人可以等到的吧。

  待她哽咽着说完,他沉定的面上掠过一丝慌乱,抛下众臣,轿辇也不坐,径直就往福寿宫狂奔而去。

  来到公主的寝宫前,听到侍女们小声的啜泣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可公主哪怕再起不来,都会让人在榻上给她梳妆。

  晚了就来不及了。

  风荷看到小梁子和那几个侍卫拿刀的手,都在不断地颤抖着。

  凝燕姑姑也一刻不离地守着公主,吩咐她去再去烧些热水来。

  直到,公主静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他,还好吗?

  公主微微抬首,唇齿翕张,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风荷站得太远没听到。

  风荷本来倚在门外快要睡着了。唉……”

  风荷心底深知,公主能撑到今日,全凭着这口气。

  年轻的帝王只微微一怔,随后大步过去,高大的身姿投影在罗帐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那只垂落的手。

  大唐最后的公主躺在榻上,浑然听不见外头的惨叫声,只是手心紧紧握着一把银雕匕首。

  风荷知道天下大乱的消息,是在一个深秋的夜里。”

  “请把我,送回他身边。

  这一天,她没有赶太子殿下走,留他用了午膳。风荷回眸,望了一眼寝宫里摇曳不定,愈来愈暗的烛火,最后摇了摇头,拒绝了。”公主低垂螓首,语气平淡,道,“待我死后,把我送出宫去,我不想入皇陵,我只想回凉州。

  她以为,他就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

  但,公主并未就此好起来,身子每况愈下。”

  屏风那头,本是说得有几分笑意的太子殿下,面容僵在那里,许久才吐出一句:

  “清河,你别等他了。而他因是旧人,且对这皇宫熟门熟路,于是就扶摇直上,顶替了他干爹的位置,成了风光无限的御前掌印。

  一向举止妥帖的皇太子殿下着急了,这一回没有候在外厅,而是径直带着太医进了公主的寝宫。后来,她太困了也就睡过去了,以为那只是风声罢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了入冬的那一日。

  隔着一面山水画的绢丝屏风,两人说着一些过去的事。”小梁子心思活络地听了去,揣摩圣心办好了事。

  太子守了公主一夜。在他通禀下,她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含元殿与军政大臣商议要事的皇帝。

  果然,公主跟她一样,似是也不在意这天下姓谁。

  心怀着这样的信念,她想陪着公主,一道等她的心上人回来。

  只因皇帝离去前,对着宫门喃了一句: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皇帝没有用“朕”,说的是“我”。她甚至都不愿见见那位每日前来的皇太子殿下。

  小梁子气得直跺脚,握她的手紧得生疼,头一回骂了她一句:

  “你这个傻姑娘啊。”

  “他若是不打算来了,我自己去找他。浓重血腥气越过宫墙飘入朝露宫中,掩盖住了一贯的药气。他默许了公主那么唤他的名讳。

  朝露宫外死寂一片,偌大的皇宫恍若已是空无一人。

  自此,大唐不姓李了,改姓崔了。

  闻言,太子的神色遽然冷了下来,又恢复了那个容色端肃的皇太子殿下。

  可这些与她一个小宫女又有何关系。

  后来,皇太子一连数月都未曾来过朝露宫。

  风荷捧着一盆热水回到寝宫的时候,看到门外冲进去一个高大的男人。因为她知道,反正他不坐上三盏茶的工夫是不会走的。

  年轻的帝王身后,跟着她熟悉的小梁子。

  最后那一日,风荷正跪在榻前收拾,忽闻头顶响起公主微弱的声音:

  “叫皇帝过来。

  风荷只想守着她美丽又脆弱的公主殿下,等她的心上人来接她,那么自己也算功德圆满。

  她说,她不想那么憔悴地见到她的心上人。

  “禀太子殿下,微臣实在……公主……公主,只是吊着一口气。似是迟疑,似是不敢。不过一个在桌上吃的,一个在榻上吃的。

  许是注意到手指上还粘着斑驳的血迹,最终,他收回了手,没有碰公主分毫,目色隐忍地转身,大步离去。而一向威严肃穆的圣上,好似并不介意。”

  公主叫皇帝,从不叫圣上。

  风荷看得出,入暮了太子殿下都舍不得走,离那道屏风越来越近。可自从风荷知道他并不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而且早就有了太子妃,也就对他没了好奇。

  皇帝走后,内侍省连夜将朝露宫的宫名改成了“福寿宫”,说是添福添寿之意。

  说来,太子也是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尤其一双凤眸,摄人心魄。

  风荷记得,年初之时,德高望重的太医正老人家曾说过,公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每当太子来宫里了,她去上茶都会故意慢几刻。我听着。

  只知道随后,皇帝毫不犹豫地将卧榻上的公主打横抱起,就这样搂着她向福寿宫外走去,旁若无人。

  因为,这个夜闯公主寝宫的,就是新朝的皇太子殿下,未来大唐的帝王。

  可却始终无人冲进他们的朝露宫。

  可错过最后出宫的那一日,她还是在自己的小里间,抱着当年公主赏赐的,凝燕姑姑让她先挑的赤红布料,暗自落泪到天明。

  后来,风荷才知道,为何宫变之时,他们朝露宫无人敢抢夺掠杀。不知何处起了大火,连绵的火光映在每个人发白的面庞上。他说道。他微微俯身,缓慢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想要抚摸公主的睡颜。

  再来的时候,他已登基成了皇帝。风荷好怕她哪一天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这口等着心上人的气。哪怕外头早已天翻地覆,宫里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在几步外紧紧跟着二人。公主又开始下不了榻了,夜里开始昏迷了两日不曾醒来。

  天子威仪,令她不寒而栗。这名字太苦了,不吉利。

  太子面色铁青,喝退了众人。”

  字字锥心。

  那个男人身姿伟岸,一身赤袍金甲极为耀眼,麒麟肩吞,手执利剑,英武无比。小梁子告诉她,他离去之时,看到朝露宫门外守着数十个赤甲将士,无人敢靠近。休要靠近殿下。

  听着外头喊杀声震天,马蹄声撼地。

  可皇帝的銮驾并未进入朝露宫中。

  风荷和凝燕姑姑还有一众新来的侍女跪在朝露宫前接驾,今生头一回,看到皇帝浩浩荡荡的金銮仪仗。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

  之后不出一日,叛军果真杀进了宫城。这一次跟之前的不同,喂她水都饮不下去。

  ……

  皇宫与外头永远隔着厚厚的宫墙。小梁子不顾宫禁来朝露宫寻她,急切地将她拉到一边说道,叛军要打进来宫来了,他已打点好马匹干粮盘缠,要她速速和他一道逃出宫。他沉默良久,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

  那一夜,公主寝宫的烛火一直微弱地亮着。他陌生得已不像曾经那个时常来朝露宫讨茶喝的皇太子。”

  那个男人凤眸猩红,分毫不退,任由凝燕姑姑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仍是一步一步往前,径直坐在了榻上。

  翌日,公主出人意料地醒了过来。

  缱绻的帐幔缝隙中,漏出一只藕白的细臂,手指艰难地动了动:

  “焕之。怕公主撑不住,不顾宫规地跑去找了小梁子。却听见里面好似传来男子的低语,好像在轻声叙说着什么。他的干爹在宫变中被皇太子殿下亲手砍下了头,说是要为公主报仇。”

  风荷听到身旁的小梁子大吸一口凉气,公主竟然直呼新帝真名,一点也不避讳,唤作旁人,可是杀头的罪。

  他敛衽坐到了公主身旁,英挺的眉目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柔声道:

  “你说。

  直到,凝燕姑姑忽然拔剑指着那个男人,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凉,呵斥道:

  “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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