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上前扶她,仔细打量她面色。
“父皇放心,他人已经死了,那些事,天底下也就你我二人知晓。
反正她是不信的。
幽暗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得半边脸昏黄,俊美的五官染上了些神秘。
萧韫的玄色金丝蟒袍被淋湿,他垂眼瞧了瞧,不咸不淡地扯了个笑:“父皇何故生这么大的气?
只不过,太累手了些。
周嬷嬷艰难地支起身子朝她行礼:“姑娘。雨滴清清脆脆地打在瓦片上时,错落有致的响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隐隐约约地,还能听见里头有妇人咳嗽。”
她嘀咕道:“现在谁还抄《女戒》,许多人家的姑娘都不学这个了呢。
萧韫单手扶起他:“无需惶恐,我此来只是想见一见阿圆。
阿圆忍了忍,忍不住上前把书抽回来,然后将人摁进被褥里歇息。
她威胁道:“明日若是再如此,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阿圆气得很,可萧韫一副虚弱模样靠在床头,打不得骂不得。叮嘱道:“那你抄吧,写工整点,越抄越歪。
瞧见是萧韫,她惊讶问:“你何时来的?”
桌上堆了许多宣纸,旁边的椅子上也摞了一沓,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你想啊,七皇子哑巴就成了个废人,鄂国公岂会让靖安郡主嫁给他?
“听说七皇子被太子殿下毒哑了。”
他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来:“你抄你的,不必管我。”
“人人都在传太子心狠手辣不顾兄弟情谊,也不知这事是真还是假。
褚家夫妻俩得知萧韫驾临,连忙出门迎接。”
闻言,皇帝瞳孔微震,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整个寝殿的宫人全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拾掇了片刻,阿圆出寝殿,沿着回廊拐去后殿,然而经过甬道时,听见一墙之隔外有人小声说话。”
她背过身,整理了下头发。”
萧韫缓缓凑近他,声音低缓而平静:“儿臣这些日一直想不明白,父皇既然不想让儿臣做太子,为何又留儿臣在京没赶尽杀绝,难道仅仅是为了平衡朝堂吗?”
皇上怒目而视:“你干的好事!
一段时日不见,周嬷嬷又苍老了许多。”
萧韫睁开眼:“你知道怎么帮?
她的萧韫这么好,又岂容别人说他心狠手辣?”
墙那边的声音渐渐消失,阿圆在远处站了会,身后两个宫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她身上衣裳单薄,头发略微蓬乱,像是才睡醒来。
“姑娘且坐,”周嬷嬷不急不缓道:“老奴有些话想跟姑娘说。”
萧韫神态自若地迎上他的视线。”
阿圆蹙眉。”
“我可不敢定论,太子是咱们主子,只有他坐稳储君之位咱们才有盼头,旁的与我们何干?
父子俩静默而焦灼地对视了片刻后,萧韫挥手,让宫人退下。
没过多久,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跟萧韫不一样,萧韫不喜欢下雨,她却极喜欢听雨声。见他穿着一身太子朝服过来,褚大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在门口立即跪下来。是以,褚夫人每回责罚女儿都是抄《女戒》,从小就抄这个,如今阿圆闭着眼睛都会。”阿圆纳罕。
萧韫走上前去,端过茶盏递给他。”
他说着,视线转向褚夫人,询问意见。
萧韫不喜欢下雨,潮湿和沉闷的雨幕会令他烦躁。”
“你怎么知道?”
“也是。萧韫的病情反反复复,好些后,到了次日却又发热起来。
...
阿圆留在东宫照顾萧韫,这一照顾就照顾了两日。
突然有人开门进来,还以为是婢女,于是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桃素?”
阿圆抬脚进去,就看见周嬷嬷坐在小床上咳嗽。”
“嬷嬷不必多礼,快先坐下。”
皇上慢吞吞地摸向榻边小几上的茶盏,却因手抖而寻不着方向。
从工部官署出来后,陈瑜问他是否回东宫,萧韫想了想,吩咐去梨花巷。
阿圆心下奇怪,问门口的侍卫:“里头关着何人?为何在这?
马车到梨花巷时,天刚擦黑。”
萧韫站在桌边,动作不停,问她:“在写什么?
等阿圆抄完几份,转头看他时,发现书卷落在他膝上,而萧韫早已阖上眉眼。”
他继续道:“你不顾手足之情,心狠手辣,就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
这个“其他法子”,教了好些呢。平日那股凌厉的气势收敛了,此时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竟像个小孩一样乖巧。
内侍总管看了看皇上,最后迟疑地将所有人都带下去,然后关上殿门。”
“是,奴婢们明白。”
他话落,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韫莞尔:“罚你抄书?”
侍卫不认得阿圆,一时没回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静悄悄的,如步伐轻盈的少女。
大胆的阿圆不敢用,思忖片刻,决定用最简单也最保守的。”
萧韫冷笑,漫不经心道:“比心狠手辣,儿臣又如何比得过父皇?”
萧韫勾唇,懒懒地从书架上拿过一本书卷:“所以,我今日过来陪你。
外头小雨淅淅沥沥,阿圆半开着窗。”
守门护卫立即行了一礼,随即道:“褚姑娘,殿下有令,恕小的不能奉告。”
“哼,”阿圆扭头:“我才不管你。”
...
当日傍晚阿圆回了梨花巷,是陈瑜亲自送她回去的。”
萧韫点头。
也没出声,按着她的吩咐,倒水进砚台里,缓缓研墨。
“让姑娘看笑话了,”周嬷嬷道:“老奴面容有碍观瞻,且容老奴收拾一二。
“你分明已答应过朕,放弃兖州兵权,如今,你此举是何意?
萧韫行了一礼,面色平静:“不知父皇召儿臣来所为何事?”
“不论真假,七皇子前几日才定了鄂国公的孙女做皇子妃,看来婚事要黄了。进来吧,是老奴在此。
顿时,萧韫呼吸一滞。
吩咐小厮道:“快去喊二小姐过来。
等墨研好了,他放下墨条,拿起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手。”
听他声音疲惫,阿圆也不忍凶他,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后,就继续坐下来抄书。
少顷,皇上面色沉了沉:“你都知道了什么?
下一刻,茶水猛地泼在他身上,瓷盏落地“啪”地一声碎裂。
得知萧韫进殿,他睁开浑浊的眼,缓缓撑起身子。”
萧韫乖乖的,被她摁下去老实不动,只眸子温柔地望着人。
提起这个,阿圆娇气埋怨:“都怪你,上次在东宫夜宿后,我回来被阿娘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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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韫连着忙了许久,等闲下来时,发现已经三日没见阿圆了。
也不知为何,萧韫分明讨厌雨声,这会儿却觉得舒适安逸。”
萧韫把伞交给婢女,进屋后径直把门关上,然后缓缓走过来。
“周嬷嬷犯了什么错?”
皇帝顿住,面颊微微抽动:“何意?
皇上抱恙多日,尤以这次最为严重,躺在榻上整个人面色憔悴,眼窝深陷。
尤以这两日为甚。
阿圆默了片刻,沉声道:“你们今日什么都没听见,可明白?外头还下雨呢,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宫女斥道:“大胆,这是未来的太子妃褚姑娘,还不赶紧回话?
她继续往前走,冷不丁瞧见有间屋门打开,里头走出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萧韫问:“你这三日都在抄?
这会儿,她就是这么边听雨声边埋头忙活。”
“不必,”萧韫拦住,随意接过陈瑜手上的伞,不让人跟着,自己熟门熟路地拐入月洞门进了簌雪院。”
阿圆心里有点乱,她不信萧韫会是那种人,即便真的毒哑七皇子,也肯定是因为七皇子做错了事。”
“儿臣的确答应过父皇放弃兖州兵权,可没答应父皇让七皇弟过来分一杯羹。”
褚夫人的娘家肖家是书香世家,褚夫人的父亲曾是书院夫子,从小对女儿们的教育便是以《女戒》为主。”
阿圆点头,以前周嬷嬷教过,说若是来癸水不方便服侍夫君,却又不想让婢女服侍时可用其他法子。”
“这么说,还真是太子做的?”
“嗯,”阿圆凄苦点头:“抄《女戒》一百遍。过了会,发髻又变得跟以前一样,一丝不苟,只神色憔悴且疲顿,看着像是病得不轻。我帮你?
过了会,阿圆闻到龙涎香觉得不对劲,疑惑地抬头。快过来帮我研墨,墨又没了。”
“自然,一百遍呢,可不得抄十天半个月。
她闭上眼睛,悄悄伸出手。
这日傍晚,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反而对阿圆的服侍心安理得享受,还拿着本书看得漫不经心。
据陈瑜所说萧韫强撑着身子骑马出城,也不知去做了什么,回来后,整个人面色苍白,不到未时又开始发热。”
“父皇可还记得李茂彦?”
“你——”皇帝气得呼吸不稳,缓了缓,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兵权乃朕所有,朕欲分给谁岂容你过问?
萧韫穿着一身太子朝服过来,褚夫人哪敢有意见,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门。
阿圆被他看的脸红红,剜了他一眼:“你好生歇息,我去看药煎得如何。
但很快,里头传来那妇人的声音:“姑娘在外头?”
“.......”阿圆憋了憋,气道:“我是因为谁才这样?
而萧韫,歇午觉醒来后,就被皇上宣召去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