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策眉梢一挑。可惜我尽力至此，已再无计可施，唯以一死，免千里奔赴杏阳的战士为我所累。

　　心底猜测得到证实的这一刻，热夏里一盆淬了冰的水兜头浇下，彻骨生寒。

　　姜稚衣抬起食指，抚平了元策睡着时依然紧拧的眉心，俯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这两月我身边唯一的雌物就是元团，你这话怎么不反问自己？

　　她不是嫌弃这些食物，相反她是在感激自己还能吃上这样一盘盘有滋有味，从温暖安逸的厨房里端出来的菜。姜稚衣，于杏阳城西军营绝笔。”元策偏头问。”

　　是啊，怎么会说出谢谢这样的话。我的家是家，一城军民的家亦是家。

　　她进杏阳城之前，其实元策已经率领大军出了姑臧，陈兵于河西边界，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严阵以待。

　　元策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屋里点起了昏黄的烛火。

　　后来便是河东起兵的消息传开。”

　　眼看他下巴往外一侧，准头极佳地指向裴子宋所在的厢房，姜稚衣惊讶地张了张嘴：“不会吧，这种时候你还计较，要不是裴子宋在，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那些。

　　他也是才知道，原来情意深重到整颗心脏都在坠胀的时候，竟然说不出你侬我侬的情话。

　　调令下达之后，先锋军在如此酷暑不眠不休跋山涉水，急行三天四夜，终于抵达杏州。

　　姜稚衣夹起一筷子腌菜送到他碗里, 又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战事还没了结, 这样就很好了。

　　“我感激他保护你，和我嫉妒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是他——有什么冲突吗？”

　　“于杏阳此战，我已明了父亲当年所选，亦明了母亲何来勇气为所爱放弃生命，我多年心结已解，故舅父万勿为我遗憾，我唯一所恐所憾，便是今时今日弃我所爱而去，留他一人在世间踽踽独行，无人再会与他说：珍重己身。”

　　“舅父尚有家人相伴，他已无至亲至爱，我知此举于他千错万错，不知如何得他原谅，斟酌再三，竟连下笔与他留一句话都不敢。

　　元策蓦然回头，看见姜稚衣慌神地坐在榻上，大睁着眼望着窗外：“惊蛰，叛军又打过来了吗？

　　“我去给你找些好吃的来？

　　杏州才刚刚休战, 关内失地尚未全数收复, 眼下没有新鲜肉蔬，桌上都是干菜腌菜, 是姜稚衣从前甚至不认得的食物。”

　　元策收起信，望着她一步步走上前去，在榻沿坐下，将她的肩膀轻轻掰转过来：“没有叛军了，不会有叛军了。

　　城楼上，她孤身一人迎风而立，高举着手，掌心好像攥着什么……

　　元策伸出手去，从她的衣袖往里探，摸到了一支冰凉的箭筒。”

　　“距父亲力守轻州已过十一年，十一年来，若说我心无怨恨自然是假，我怨恨父亲明明可同河东范氏一样独善其身，却选择留守轻州，我怨恨我失去至亲以后世人皆歌颂父亲大义，歌颂父亲从龙之功，若我不歌颂便是心存反意。十一年来，我意始终难平。”

第83章

　　深夜, 两人并排捱坐在饭桌边，看着面前的饭菜出着神，迟迟没动筷。

　　元策把人抱起来，抱她坐到他腿上：“我有新人？”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不怕了，”元策低下头去，吻去她脸颊的泪水，又说了一遍，“我在。

　　看她这样安静地睡着，眼前却浮现出今日玄策军向城门冲锋而去，他在马上仰起头望见的那一幕。

　　兼之那个时候她漂泊在外，因暑热行程不定，有太多意外可能，所以元策无法坐以待毙下去。但元策率领的这支骑兵队当真拼了性命，一路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许多骑兵也都掉了队，剩下顺利抵达的人皆已是强弩之末，刚刚城门前那一战全凭一腔意志，歼灭敌军之后，无论是人是马都再无一丝一毫的余力。”

　　“皇室歌颂父亲从龙之功，以至我总以为父亲选择的人是皇伯伯，可时至今日，当与父亲置身于一座同样的城池，我方才懂得，或许当年父亲选择的人是那一城的军民。

　　“我不是嫌弃——”姜稚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如果他晚来一刻——

　　元策第一次知道，拿这么轻这么小的一支袖箭，他的手竟然会发抖。

　　连日惊惧奔波，昨夜又一宿未眠，她的困意也如山倒塌，再支撑不住眼皮，爬上榻去躺在了里侧，转过身抱着元策闭上了眼睛。

　　烛火幽微，屋内静谧无声，时光像在这一刻后怕里凝固。

　　方才姜稚衣眼看李答风给元策卸下铠甲，里头盛装的汗水足足接了两面盆。

　　元策看着她清减的脸，回想今日抱她发觉她瘦了一圈, 想说她受苦了，想说很快就让她吃上新鲜的肉蔬鱼虾, 话到嘴边又觉哪一句都太轻, 都抵不过她孤身立于城楼决绝一刹，抵不过他方才出去取膳，从裴子宋口中听说她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元策眼睫一扇，捻起纸条攥在掌心，好像猜到了这是什么，默了默将她的手臂轻轻拿开，从榻上坐起，给她盖好被衾，走到了灯烛下。然而那个时候他尚未得到朝廷调令，纵然大军整装待发已久，亦不可踏出河西一步。”

　　元策当然知道，也打心底感激幸好裴子宋在她身边，不过是此刻面前粗茶淡饭，远方尚有战火弥漫，说些不着调的话，让她紧绷的弦稍微松一松。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悸喘息，榻上人猛地坐起。”

　　元策沉默地立在灯下，看完整封绝笔信，捏着信的手一点点攥紧。

　　他不惧背负反上之名，但在没有调令的情形下出兵，一路上将受到重重拦阻，根本无法直通所有城池关隘，只有硬打过去。

　　他亲手给她打制的袖箭，此刻箭筒里上满箭支，却不是她拿来防身，而是用来结束自己的。

　　那是元策最最煎熬的时候，明知她可能已经深陷水火，却必须等。”

　　“我也没做太多，我问过你的嘛，攻城器械很厉害，守城方人又少该怎么办, 你说保住士气是决胜关键，我就动动嘴皮子，哦，还有出了些我最花不光的银钱……”

　　姜稚衣随口轻描淡写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侧目看他，皱了皱眉：“等会儿，是不是两月不见我们感情生疏了，你在河西有新人了，怎么跟我说谢谢？

　　这样打上一路，不光将花费更多时间，也无异于在跟叛军对上之前先自断双腿双臂。

　　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元策说：“姜稚衣, 谢谢你保护好自己，也谢谢你保护好杏阳。”

　　劫后余生, 还能与所爱之人同桌而食, 已经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所幸他陈兵之地距离杏阳不是一千多里，而是八百里，也所幸他在等待的时候已经暗送出一批辎重和后勤，将用时最少的行军路线制定完毕。

　　感觉到温软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元策垂下眼去静静看着怀里人，慢慢抬起手，小心触摸上她脸颊，直到指尖感受到真切的温热，才像相信了这一幕是真的。

　　李答风等军医先一步出发，约莫花费六日到这里，体力尚可维系。从前我未见这世间苦难，不知苦难里的人何等疼痛艰辛，如今亲眼见过，若我有结束苦难之力，亦无法坐视不理。唯愿来生国泰民安，四方无战，我与他皆是平凡自由之人，可有幸厮守终生。

　　半晌过去，元策旋开箭筒，刚要将姜稚衣装好的箭支拆下，一张被卷起的纸条忽然从里头掉落。我如今正身在战火连绵的杏阳，若您读到此信，便是我已去到不见硝烟的和平之地，望您千万珍重自己，切勿为我担心。

　　元策连人带呼吸静止着，怔怔定在榻上，花了不知多久才从她衣袖里将那支袖箭取了出来。

　　捋开的纸条上，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舅父，展信佳，不知您读到此信之时战事是否消弭，天下是否大定。”

　　姜稚衣缓缓转过眼，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这才像回忆起今天白日的一切，眼泪止不住狂涌而出，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元策——”

　　元策拥她入怀，感受着她鲜活的心跳，温热的身体，闭上眼睛：“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