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并未受到太多苦难,那些苦难,都是降临在她身边的人身上。
前朝宝藏的秘密, 想必就藏在魏婉仪的小腿胫骨上。”姊姊握紧了妹妹的手,郑重道,“我们是双身一心,我尽了责,你便尽了责。石碑前的土面也要比四周的高上一些,像是人为造出的土坡。
她的胸口里激荡着莫名的冲动,就像冥冥之中双生姊妹在指引着她正确的方向一样,荔知用微微颤抖的手拂开了尸骨两条腿上的碎布料。
太阳缓慢而坚定地西斜着,渐渐就要坠落。
荔知想不出,猜不透。”他也说。”
离开长秋殿后, 荔知心事重重,脚步匆匆地往宫正司走去。
大约一炷香时间,木桨终于插进湖心小岛边缘的淤泥。
但眼前的尸骨,分明是中毒而死。
荔知走近床板,那股怪味更甚。”
“已经找到了。”
“当然!
“般般,你可有梦想去做的事?
荔知刚松了口气, 谢兰胥拿起她还未放下的手。”
“南逃时躲避追杀,从高处摔下马。
“般般。
荔知抱着见喜回到长秋殿, 将见喜还给喜极而泣的鹿窈。为什么她会感到一丝失望?可她的小腿胫骨又去了哪里?
地下室里不仅有炉子,还有翻倒的水桶和刺青工具,一个足有一人高的木头架子倒在地上,隐约可见木架上陈年血迹留下的斑驳。
荔知吃力地将船停靠在岸边,往湖心小楼走去。
重新回到太阳底下,热风吹走身上的寒气,荔知忍不住舒出一口气。有阿姊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忧。
挖开的泥土渐渐在石碑旁堆成一座小山。
地上还有像是什么东西打倒了的乌黑痕迹。
推开湖心楼吱吱呀呀的木门,荔知谨慎地走入陌生的地界。
完整的尸骨,泛黑的尸骨,唯一缺少了一条小腿胫骨的尸骨。
荔知心中已经隐约触摸到了答案。
“有!
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她不敢有丝毫浪费。
姊姊在一个卖灯的摊贩前停下,买了一盏兔子灯塞到妹妹手里。
她强忍不适,草草搜寻了一遍就离开了地下室。”荔知轻描淡写道。”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回到石碑前,她握紧枯木,挖开了石碑前的泥土。
在魏婉仪的房间里一无所获后,荔知返回一楼。
他是真的不知情, 还是——
荔知倏然停下脚步, 望着宫道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靠近湖边的一棵柳树下,竖着一块像是标记的无字石碑。
如果谢兰胥能够真正坦诚对她,她的回答,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地方?”荔知反问。”
谢兰胥看了她片刻,笑了。
零碎的线索,渐渐在她脑海中组成一个惊人的推测。”荔知将带来的铃铛交给鹿窈,“昭仪闲暇时, 可以用铃铛多和她玩耍, 想来也就不会乱跑了。
想来魏婉仪也不太可能将秘密藏在儿子受刑的地方。”谢兰胥念出她的小名,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事情瞒着我吗?
中秋是休沐日,荔知在家里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吃过夕食后,带着一大家子上街赏灯。在她发病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她的亡国仇人。”
谢兰胥按住她的发髻, 重新取出发髻插了一遍。
原来,他只是习惯了空旷。
左右两头分别一间卧室,左方的卧房有梳妆架,右方的卧房有书架和书桌,除了基本的生活家具,几乎没有看到任何装饰。
“奴婢见过尚书左仆射。
谢兰胥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向她敞开过,她也同样如此。
乍看上去,这是一个储冰的冰窖。”◎
荔知将土原样覆上, 在太阳落山之前,抱着用铃铛引出来的见喜回到了东宫门前。
她将木船推入水中,拿着船里的木桨缓慢往湖心楼划去。
联想到停在湖心楼对面的木船,湖心楼俨然一座孤岛,里面的人无法自由出入,只有必要的时候,才有外边的人坐船上岛。”他说,“知道的说你是去找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挖宝去了。
荔知心中的愧疚和惶恐,一瞬间烟消云散。
“你说得轻松,你去捉来看,上爬下跳地一定比我狼狈!
荔知调整着情绪,将心中所有怀疑压下, 故作如常地走到谢兰胥面前。
湖心楼四周的柳树不多,引起荔知注意的只有一棵。”
荔知下意识伸手去扶。
……
七夕之后,一眨眼便是中秋。
中秋的灯会虽然不及七夕,但也值得一看。
愧疚和惶恐没有了,但是残留在心里的另一种情绪是什么呢?
终于,她停下了挖掘的动作。”
“啊?
荔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枯木翻开上面仅剩的泥土——
一个骷颅头露了出来。
在这间大约是谢兰胥承受“驱魔仪式”的地下室,荔知无端感受心悸。那我也要留下来陪你——”妹妹闹起别扭。”
魏婉仪,当真是坠马跛脚的吗?”
“嗯。
一具人的骸骨,显露在空气之中。
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怕画面,只有一个翻倒在角落的空茶盏。
“……那就好。
继续清扫开尸骨上覆盖的泥土,风化腐朽的衣物碎片随着她的动作和泥土一起坠落在尸骨空荡荡的腹腔之中。”
“阿鲤有瞒着我的事吗?
“没有。
92 ☪ 第 92 章 ◇
◎“我发誓,永远属于阿鲤。”妹妹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想坐船,想出海,想去外边的世界看看。
这样就扯平了。
魏婉仪的尸骨呈黑色,谢兰胥却说她是自尽身亡。
这样就好。”
“太子妃的脚是怎么跛的?
“好了吗?”妹妹垮着脸,“我也是荔家的女儿,那我也要入宫吗?即便疼得以头抢地,她也不愿示弱让人按摩服侍。
还有什么地方可能留有线索呢?
你也对我撒了谎,她几乎是报复性地想。
荔知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手里的枯木几次断裂,越挖越短。她在一楼转了又转,发现了一个隐秘的下行石阶,通过石阶,来到一间阴冷的地下室。
“见喜喜欢铃铛, 似乎是东宫的铃铛吸引了她。夜幕下的京都依旧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湖水一样来回涌动,一张张脸上都露着快活的神情。
荔知走出厨房,上了二楼。
“好了。
荔知站在那间有着少年衣裳的右卧房里,不禁想起了谢兰胥在鸣月塔的竹园和京都的琅琊郡王府。”
“这样也太不公平了!
谢兰胥曾说,魏婉仪是自尽身亡。
“瞧你,指甲缝里都是泥。”
荔知本能地回答道:“当然没有。
寻找魏婉仪留下的线索,第一个可疑的地方就是她的起居之地。
也许是通风不好的缘故,魏婉仪的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荔知说不上来的怪味。
荔知在魏婉仪的卧室里找了一会,除了一些砸碎东西留下的划痕,她没有找到其他线索。”
半人高的姊姊牵着一模一样的妹妹的手走在人群里,不知为何问起未来。
但荔知在石墙上发现了固定用的两个环扣。
魏婉仪的尸骨……
荔知被第六感驱使,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寻起了周边的柳树。自那以后就跛了。
高善见她找到见喜,没说什么,重新锁上了东宫。
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谢兰胥的话重新在耳边响了起来。
“每到阴雨天气,她的跛脚就疼痛难耐。
引起她注意的是房间里的床。
站在这里,荔知仿佛能看见一个又一个的法师用退魔之名,用尽恶毒的法子去折磨一个孩子。
荔知牵着荔慈恩走在人群里,恍惚中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中秋灯会,她的手还被握在双生姊妹的手中。
京都不似鸣月塔,入夜后便静悄悄一片。
她一面在心中怀疑魏婉仪如何将秘密带入地下,一方面,她又本能地对此感到怀疑。
缺失的胫骨又去了哪里?
“找到就好, 毕竟出动了禁军。
偌大的二楼,只有这两个房间,没有耳房,没有下人的痕迹。”谢兰胥看着她的发髻, “你的发簪歪了。
一楼,有堂屋,有次间,还有一间小小的厨房,荔知走进去转了一圈,揭开米缸看了看,里面干净得一粒米也看不见。你去过天涯海角,我便也去过了。
荔知虽然没有学过尸体验看,但也知道正常的骨头都是白色,而眼前的尸骨,却黯淡泛黑。
二楼是主人居所,空旷的走廊既没有花囊茶几,也没有字画挂饰。
荔知呼吸困难,心跳如擂,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堵在她的喉咙口。
湖心楼里其他东西看上去都是完整的,只有这间房里的床上,少了被子和床单,只剩一面光秃秃的床板。”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荔知蹲在床边,往床板底下看去。”妹妹重重点头,“阿姊也可以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去天涯海角——”
“我去不了……”姊姊摇了摇头,脸上既没有失落,也没有向往,只有小羊羔一般的善良与从顺,“父亲要送我入宫,身为荔家女儿,这是我的责任。
“我把她埋在湖心楼外的柳树下。好在她并不缺乏锻炼,用上全力后,船只稳稳地向湖中央的小岛驶去。”
这一刻,荔知好像分裂成了两个灵魂。
荔知站在石碑前,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不愿空手而归的想法占据上风,她四下张望,捡起不远处的一截枯木。”
谢兰胥平淡的声音,在荔知耳里却像是地狱的号角,她的心逃脱了控制的缰绳,在胸腔里砰砰作响,震得耳膜生疼。”他说。”
待那两个大臣走远后,谢兰胥说:“听说鹿昭仪的猫走丢了。角落的渣斗里倒是有一些已经风化的鳞片和鱼骨。
谢兰胥和两个大臣交谈路过,远远见到另一头的荔知, 谢兰胥停下脚步, 和旁边两人说了什么, 对方揖手作别,只剩谢兰胥一人站在宫道上,用目光邀请着荔知的走近。
一个灵魂无知无畏,在身体里主导,一个灵魂心虚惶恐,飘在半空指挥,希望身体里的灵魂能够用强势的一面骗过谢兰胥的火眼金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