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点着一盏玻璃灯罩灯笼，光线明亮。
当下，皇帝几乎被气得失去了理智，差点又吐血。
说明氏因为亡父受折辱奋起抗争，实乃孝义两全，学子陈情、军营哗变皆是因明氏孝义之举，这爵位自当属于明氏。”
眸子里闪过了然的光芒，她的眼神分外坚毅，接着道：“先父在时常言，兰山城在，则中原安。
话落之后，远处又响起了一下响亮的梆子声，似是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头，那些学子全都露出不敢置信的震惊表情。
皇帝被逼得无可奈何，又无人助力，这才不得已下了这道追封兼袭爵的圣旨。
“女承父志，亦是一则佳话。
光是凭借这微妙的差别，明芮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双眸在灯笼的火光映衬下闪现点点亮光。”
小内侍与另一名内侍又提着灯笼往回走。
回想着今日发生地一切，赵秀才不由热血沸腾。
可是，她从来没有去想到过，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她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砂锅里煨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香菇鸡丝粥，发出细微的煮沸声。
听到“义绝”这个词时，明芮的眸子熠熠生辉。
夜晚的街上没有什么路人，安静无声。”
明芮一愣，就见萧燕飞自一旁红泥小火炉上掀起了砂锅盖。”
不是先前的口谕，而是圣旨。
她的信念没有白费，她做到了。
那番情形，此时回想起来，小内侍还依然胆战心惊。
顾世子如今锋芒毕露，全然不肯让步，更有咄咄逼人之势。
“还站着做什么，快上来！”
明芮看着她，心中暖暖的，失笑道：“好。
从前还听说卫国公世子滥杀降将，残暴无道，可如今看来，未必。”
明芮既然与宁王义绝，自然是不会回宁王府了。
在一阵短暂的震惊后，那些学子中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叫好声，仿佛那些战场上凯旋的士兵在庆祝着他们的胜利。
换而言之，明芮必不愿回“明将军府”，那么，在她得偿所愿后，她还有别的地方去吗？
明芮同样不可置信，睁大了眼，呆呆地看着正前方这道圣旨。
大景朝自太祖皇帝在开国之初论功行赏分封勋贵，之后这两代君主，再也没有因为战功给武将封爵，更无女子袭爵的先例。
下一刻，马车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掀起了一角，露出少女熟悉的笑靥，梨涡浅浅。
萧燕飞亲自给明芮盛了一碗粥出来，轻轻地放到了两人中间的小桌子上，随口道：“我有处小宅子，卖给你好不好？
明芮深吸一口气，高举起双手接过了圣旨，朗声道：“臣谢恩。
周身透着一种几乎油尽灯枯的虚弱。
之后，萧燕飞就来了这里等着明芮。
直到现在。”最后这两个字小内侍念得铿锵有力。
不止是大景朝，就连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小内侍在来颁旨前得过梁铮的叮嘱，因此对明芮非常客气，又道：“北安伯，可要咱家安排马车送您回明府？
是卫国公府在帮她！”
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难掩的哽咽。
什么众望之所归？
那日在皇觉寺，明芮曾亲口对自己说过，明家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是啊。
不再称呼明芮为宁王妃，而是称她为明氏。
皇帝会追封爹爹为北安伯，是她根本不敢想的事，由她袭爵更是如此。
他以前只知“士人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也不懂。
臣强则君弱。
她的这个举动看在旁人眼里，只当她感念皇恩，这才行叩首礼。
明芮身姿笔挺地往回走，一路穿过了端门、承天门、正阳门三道门，只觉得浑身一松。
真好啊！
皇上虽年老昏庸，但幸而卫国公世子拨乱反正，为明氏女主持公道。
这五个字清晰地浮现在小内侍心中。
徐首辅便提议可以把北安伯的爵位由明将军嫡幼子明逸继承，阁老们全都附议。
明芮郑重地敛衽一礼：“臣女在。
又提起宁王有不当言行在先，免了明芮误伤之过，并恩准明芮与宁王义绝。
他慢悠悠地合上了圣旨，含笑对明芮道：“北安伯，您回去好生休养，待到身子养好后，皇上还指望您重回兰山城呢。如今兰山城百废待兴，臣回北境后，定会重建兰山城！那宣旨的小内侍表面平静，嘴角只微微地撇了一下，内心实则风起云涌。”
“钦此。
跪在地上的明芮还没有回过神来，喃喃道：“兰山城？
于她来说，这是一种铭刻在身上的耻辱。
最初，皇帝根本不答应追封明赫，只勉强应允不追究明芮刺伤宁王的罪，允双方和离；宗令虽略有不快，也应了。
就像是一朵明艳的玫瑰在经历了暴风雨的摧残后倔强地活着，在月光下，倏然怒放，风姿傲然。
这是她对他们的谢意。
明芮双手捧着圣旨，郑重地对着前方叩首。
爹爹说，谢家可以信，顾家也可以信。
在今天以前，明芮活下来唯一的信念，就是要让兰山城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承恩公柳汌为兰山城满城将士和百姓的偿命，让世人知道死守兰山城的父兄没有信错人，谢大元帅并非叛国之人。
若非得了萧二姑娘的那通教训，至今还在坐井观天，便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那也会是一名昏官。”明芮并不打算回明家，委婉地回绝了对方的好意。
再抬起头时，明芮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静，眉眼含笑地起了身。
她的爹爹一向有识人之明。
若是幽州流匪一开始就能被幽州卫一力镇压，又何至于后来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以及将士，血流成河。
“梆！
虽然她口中说的是谢恩，但是明芮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君恩。
萧燕飞笑意更深，忽然问道：“吃粥吗？
这位新晋的北安伯真是将门虎女。
“明大姑娘。
知秋很是机灵地打开了马车的车门，笑嘻嘻地对着明芮伸手做请状。
终于——
她得偿所愿，等到了这一天。
她跪着，从她现在的角度，自然看不到圣旨的内容，只看到那五彩织锦的缎子在灯光中闪着微光。
明芮忍不住用手指掐了掐手背，疼痛告诉她，这是现实。
明芮：“……”
萧二姑娘是在等自己？
回想着方才乾清宫内的那一番火药味十足的唇枪舌剑，小内侍略有些口唇发干，心脏犹在怦怦乱跳。
明芮的眼眶浮现一层朦胧的水汽。
明芮没急着走，她朝周围那些学子们走近了几步，向着他们屈膝福了福。
“赵兄说得是。”
她没有俯首，精致的下巴微扬，望着三步外的那细目小内侍。
周围那些原本席地而坐的学子们也都纷纷起身，目光如潮水般向明芮这边用来，午门广场上一片肃静。
一股诱人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霸道地钻入鼻尖，引得半天没吃东西的明芮饥肠辘辘。
小内侍也就没勉强，对着明芮揖了一礼：“那咱家先回乾清宫复命去了。
这个念头方起，就听萧燕飞笑眯眯地说道：“我在等你呢。
但是，她不想到死都和唐修尧这种人扯上关系。
街旁停着一辆黑漆平头马车。
走到了明芮跟前，小内侍抬了抬手里那道织有龙纹的圣旨道：“明氏，皇上有旨。
她握紧了手里的圣旨，往前走去。
“多谢公公的好意，不必麻烦了。”
“接旨吧。！
唯有她自己知道，她叩谢的是卫国公世子。”
哪怕这道圣旨是皇帝不得已才下的，但是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这话也不仅是说给明芮听的，更是说给在场的这些学子以及不在场的那些西山大营将士听的，要让他们知道皇帝对英烈遗孤的圣眷。”立即就有好几个学子连声附和。
甚至，还全身而退地摆脱了“宁王妃”的枷锁，她该满足了。
有人会告诉她，她可以回兰山城。”小内侍和气地说道，“皇上有意让您回兰山城。
这哪里是什么“大义”，这根本就是顾非池一人的主见，一人的胜利。
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她的人生终结在任何时候都无所谓。
唯独她的眼神依然明亮，仿佛这夏夜的漫天星辰倒映在她眸中。
天理昭昭，这世上仍有公义！”他又提醒了一句。
被她的笑容感染，明芮扶着知秋的手，上了马车，在萧燕飞的对面坐下了。
再看明芮，小内侍的表情复杂至极，一眼就看出来了，明芮连跪的姿式都没有动过。
可顾世子却一力反对，反而质问起首辅，说如今是明氏受了委屈，却要把补偿给其弟，是何道理？
几位阁老赞同义绝和追封，却觉得女子袭爵不妥，毕竟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女子袭爵的先例。
前方，那细目小内侍与另一名中年内侍提着灯笼再次来到了午门。梆！”萧燕飞对着明芮招了招手，笑容明媚。
她真的能回兰山城？
明芮扬唇笑了，那明丽的脸上展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有道是，乱世用重典。
那小内侍给了她一个善意的笑容，便展开了圣旨，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家满门忠义……”
这道圣旨先是正面肯定了明赫父子的功绩，表示大景将士保家卫国，为国捐躯，朝廷自当庇护其家眷，天经地义，让将士安心。
回到父兄和夫君拼死守护的地方……让她守在那里继承他们的遗志！
她的眼眶微酸，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
在他们看，这是他们“大义”的胜利，是“众望之所归”。
以为圣旨到此该结束了，明芮再次敛衽，只等着“钦此”两个字就要谢恩，却不曾想那手执圣旨的小内侍又继续往下念道：“……特追封明赫为北安伯，爵位由其女明氏承袭。”
从明芮离开茶楼起，知秋就一直跟着她来到了午门，直到酉初，皇帝召见内阁，知秋才离开向萧燕飞禀明了经过。
那些学子们很快就回过神来，纷纷地回以长揖，这一双双热忱的眼眸全都以满怀敬意的眼神注视着明芮。”萧燕飞轻快地对着明芮挥了挥手。”一个方脸高额的年轻学子由衷叹道。
更不想到死都被称为唐明氏。
她不畏死。
顾世子更是直言：皇上若还是一意孤行，那安山大营怕是也要跟着哗变了。
内阁是最先退让的。
赵秀才目光灼灼地望着夜色中明芮远去的背影。
萧燕飞上下地打量着明芮，明芮下午在午门跪了半天，滴水未进，此刻看着样子实在算不上好，嘴唇皲裂，皮肤被晒红，身上还有酒液与汗液混合后的怪味。
只凭她有回北境重建兰山城的这份决心，她就担得起明家这“北安伯”的爵位。”
后方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二更天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