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一向风淡云轻，矜贵优雅的面孔，因交杂的爱恨而强烈扭曲，谢兰胥怒视着她，未严丝合缝的嘴唇发白而颤抖，从深处传来痛苦的喘息，像是一个人正在忍受野兽的啃噬。告诉我……”
“告诉我，你爱我……”
谢兰胥的声音，已经夹上泣音。
每日上岸的两个仆从只管送水送菜，他不说，他们也不问。
油纸上赫然是一张藏宝图，曲折的线条里夹杂着复杂的地标，荔知瞪大了眼睛，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那棵柳树时常让他想起母亲。
燃着火的地图从灯笼里飞了出来，荔知刚要扑上去，就被谢兰胥从身后按倒。”
谢兰胥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她视若未闻, 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让她再也不能忽略。
他取走折磨母亲半生的小腿胫骨，将其他部分包裹在被单里，一起葬在了湖边的一棵柳树下。
她还在的时候，为她挡尽了风雨。
太子妃死后，尸身逐渐腐烂，胫骨上的图案自然显露出来。
他抖开油纸。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子妃去世的消息。
谢兰胥却忽然放开了她。
“我从未……”
谢兰胥收紧了手，将她剩余的话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动土的声响持续不停, 让她想忽略都无法忽略。
“你在说谎。
她拼命祈求着堕入没有伤害的黑暗。
在谢兰胥看来，他只是做出了选择，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只要是她，哄骗他也认了。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沦为灰烬的藏宝图和地上零落的贝壳。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让她亲眼看着藏宝图在眼前烧成灰烬。
谢兰胥走到油灯前，毫不犹豫将油纸投入灯罩。
可她从始至终，眼里都只有那张藏宝图。”
荔知不由避开了他的目光。
院子里多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 粗看也有数十年树龄。
“这是从魏婉仪的小腿胫骨上拓印下来的藏宝图。
如同闪电撕毁乌云一般，谢兰胥的愤怒也像是要将荔知大卸八块。
她拼命挣扎，而谢兰胥使劲压制着她。”
“以谢慎从多疑的性格，即便留下三公主的性命，一定也会严加搜查。
荔知却生不起一丝力气睁开双眼。
“你喜欢桂花，我就将京兆尹府门前的那棵桂花树搬了过来。”
荔知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谢兰胥松开手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贝壳，将它们放在颤抖的手心。”
同样的细碎桂花，洒落在谢兰胥的头上, 肩上。
“我只是解脱了她。
“不！
多么新奇的事情。”
“那就是将图画，直接留在人体骨骼上。他必须要将藏宝图流传下去，以待崔朝后人东山再起。
终于，如愿坠入黑暗。
眼前浮现的是双生姊妹温柔的笑脸。
太冷，太冷了。
她离开了，她才骤然惊觉，世间竟这么冷。
她将自己当做一具尸体——她原本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早已失去了名字，游荡在活人里的孤魂野鬼。
即便他有苦衷，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即便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荔知也无法原谅他对生命的这种轻蔑。
事情如何发生，并不重要。
他只知道的，是母亲在阴雨天惨痛的嚎叫。”谢兰胥说，“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泪水接连掉落在贝壳上。
风停后，她张开手掌, 一枚小小的桂花躺在手心。”他咬牙切齿道。
97 ☪ 第 97 章 ◇
◎“谁要我死，我就要他死。
她无力的身体瘫倒在地上，而谢兰胥顺势跨了上来。
拿去吧，拿去吧，将她仅剩的所有，都拿去吧。
就像她也恨他一般。
“你对我……有过片刻真心吗？
荔知看得分明。”他说，“你挖开魏婉仪的坟墓，在找什么？
他间接夺去了她生命里重要的人的生命，却对此不屑一顾。等以后时机成熟……我再将瑶华宫的百年桂树送给你。
谁有资格评判对错？将密信藏在血肉里的例子并不少见。
他嘲笑自己的妄想。”
谢兰胥转瞬暴怒。
“你在找的，是这个吗？
荔知走到门前, 打开房门。
有时弱不禁风，有时又坚韧不拔。
她以为谢兰胥就要这么杀了她，像他轻描淡写地描述旁人的生死一样。
树怎么会像人呢，真怪。为了更加稳妥，前朝皇帝想到了更隐秘的办法。”
荔知瞪大双眼，心裂胆魄，想也不想冲到桌前，一把打翻了灯笼。而她，对她来说，他们却是她的朋友，血亲，她生命的倚靠之一。
挣扎打斗间，本就腐朽的红绳断裂开来，八颗黯淡的贝壳，如断了线的珍珠分散坠落。
她像是乘在一艘船上，摇摇晃晃，飘飘荡荡，最终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幽空。
回过神时，荔知已经被谢兰胥掐住了脖子。
火已经熄灭了。”
世间森罗万象，究竟是谁在评判对错？
“南逃时候，前朝皇帝知道穷途末路，死到临头。”◎
狂风暴雨之后的第二日, 是休沐，也是艳阳天。
荔知心中的希望，也随着藏宝图一并烧尽了。
无论是藏宝图和灯笼里燃烧的火焰，还是她心中的火焰。
无论她如何踢打，撕咬，谢兰胥既不还手，也不松手。
“我回答了你的疑问，现在轮到你了。
“你爱我么？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他又怎么会相信，有人真的会因为他本身，而留在他的身边呢？她沉默着，任由谢兰胥从她身上掠夺。祈求窗外的月光就像带走飘荡在空中的尘埃那样，也将她带走吧。
她虽然活着，却宁愿自己死了。”
藏宝图是如何刻上太子妃小腿胫骨的，太子妃当时是清醒着还是被迷晕了，小腿胫骨是直接取出描刻还是剥开筋膜就这么在骨面上刻画，当初的种种，都已经随着太子妃的逝去，而永远埋葬到了地下。”谢兰胥孩子似地反复问着，“般般……你爱我么？谢兰胥正站在树下，用脚跺着树下松动的土地。
那些死去的人，荔香，荔惠直，还有神丹，他们对他来说不过是脚下的碎石，路边的野草，踩了也便踩了，拔了也便拔了。
“你醒了？
荔知喘不上气来，呼吸困难。
男女体力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她抬起头来，用朦胧的泪眼，对居高临下的谢兰胥笑着说：
“从未。”
谢兰胥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眼底露着一抹哀伤。”
谢兰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叠起来的油纸。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他靠近荔知的面庞，在她耳边说，“我知道的，你又在说谎。
明媚的阳光爬进窗户，逗弄着躺在床上的荔知，晨光在她身上跳跃, 她看着空中漂浮的尘埃, 觉得它们甚至比自己更有生气。”
“我没有……说谎……”
“般般属于阿鲤，阿鲤属于般般。
至于枕在母亲冷却的臂弯里，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是什么，他已经不再在意。
他恨她。
荔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多么希望她看看他，看看就在眼前的他，多希望她服一服软，像从前那样，像珍宝那样哄骗着他。
她越是为藏宝图奋力挣扎，他就是越是心痛如绞，委屈不平。”
“对么？”谢兰胥神色坦然，“我没有错。”
“他选中了和谢松照青梅竹马的三公主，因为他知道，谢松照必定会出面求情，留三公主一命。”他问。”他用脸反复摩挲着她的脸，几乎是乞求道，“我们约定过的。
她也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看他。
红色的火苗倏然猛烈，舔舐着油纸的边缘，冲出了灯罩口。秋风乍起, 大树簌簌作响，碎金般的桂花随风飘散, 金色细雨迎面扑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