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妨！”

　　“别谢，不是白给的，药草一共二两银子，算上救命钱，五十两，不为过吧？

　　小半个时辰后，芸娘将煎好的药端了进来，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汤勺慢慢地递在他唇边，他烧起来，似乎有了一些意识，勺子一碰到他嘴边，他便自己知道张嘴。

　　锅里的馒头还挺多，知道那位妇人不待见自己，芸娘偷偷地藏了一个馒头在袖筒里，自己要是饿死了就真便宜了她。”

　　妇人一走，芸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忙扶起裴安，将一碗肉汤喂完，又喂了半块馒头，再摸了一下他额头，还是烫。”

　　芸娘点头，“嗯，兄长也喜欢。

　　第一眼惊艳，第二眼简直就是挪不开了。

　　夜里又是一片浩瀚星空，群星璀璨，她却没心再欣赏。”

　　声音传进耳朵，他很快平息了下来，再一次坠入黑暗，醒来时，耳边听到了几道鸡鸣声，完全不知道在哪儿。”妇人神色掩饰不住兴奋，主动让出位置，“你来吧，多喂点东西给你兄长，咱得赶紧将他的伤养好，这样，明儿我去买一只老母鸡回来，咱们炖汤，给他补补。

　　饿过一回的人，知道是什么滋味，她不敢吃完，悄悄地囤了一个，连着袖筒里的一共两个，再同他和裴安的荷包一起藏好。

　　他想挣扎着起来，脑子却一片昏沉。”芸娘态度诚恳，目光瞟了一眼她手里的白面馒头。

　　伤口是怎么来的,芸娘非常清楚,他用自己的血救了她的命,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唯有倾尽她所有的力量，包括她的性命，去救他。

　　财不外露，以他们的处境，不宜露财，一穷二白，无所可图，才能让人放下戒备。”

　　“我们家的人，身板子都小，早前兄长倒是同我提过，说希望对方是个身子底子好的，能干的，这样的人才能撑得起家。”妇人没当回事，继续伸手。”

　　“贵人不必破费......”

　　“都是自己人，别见外，锅里馒头多，你喂完了，自个儿也去吃点。

　　要是青玉和童义看到他们如今的模样，估计都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又怎样,只要都活着。

　　没过多久裴安开始梦呓，芸娘如同被人一棒敲了脑子，瞬间惊醒，又昏昏沉沉，替他更换着头上的湿布巾。

　　芸娘见她一脸痴笑，似乎要将人吞了一般，赶紧提道，“贵人，我和兄长几日都没进食了，您看，有没有什么......”

　　“后面厨房的锅里，馒头，肉汤都有，你盛过来，我给他喂......”妇人说完一屁股坐在了刚才芸娘的位置，继续盯着。”

　　“当真？”妇人想了起来，指了一下外面院子里一堆干草，“我就两间房，晚上你就去那将就一夜吧，待会儿我找床被褥给你。

　　反反复复折腾到后半夜，他才慢慢地安静下来，芸娘抹了一下他额头，指腹似乎有细细的汗出来。

　　芸娘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很想好好哭上一场，可实在是太困，困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一头倒下去，立马睡着了。”

　　“这有何妨？”妇人的态度瞬间转了个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问，“你兄长喜欢什么样的？

　　估计没那么快。在马背上时她便取下了裴安和自己的荷包，藏在了袖筒里。”

　　芸娘感激地道，“多谢贵人。

　　忙的时候没察觉，如今闲下来，才察觉自己的肩头和一双脚，疼得厉害。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长得这般俊的男人。

　　昨晚她脑海里只是一瞬划过了那样的念头，便觉得天都要塌了一般，实在承受不了那份恐惧和害怕,便再也不敢去想。

　　伤口敷好了药，芸娘才卸下了一口气，坐在他旁边,抬头看向他。

　　她不知道，他要是就这么去了,自己该怎么办。”

　　“行，贵人也累了，去歇息吧。

　　她拧了湿帕子，贴在了他额头上，这才慢慢地吃起了馒头。居然还是个纯情的......

　　妇人一愣，明显感了兴趣。

　　经历过那样的艰难之后，这样的画面，美好的失了真。

　　她弯下身，轻轻地褪下了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靴子，鞋底不知何时已磨破了一个洞。

　　同眼前这位小白脸相比，薛婆娘那位干瘦如柴的男人，简直无法入眼。

　　裴安还没醒，她自己不能再有事，她厚着脸皮去向妇人借了一双布鞋，又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将肩膀和脚上的伤口洗干净，适才裴安抹伤口还剩下的一点药渣，她一点都没浪费，抹在了伤口上。”

　　“你这嘴儿，我也喜欢。”

　　芸娘说完一脸忧伤。”

　　二十二岁，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有汗就是要退热了。”

　　“快喂，我先走了。

　　芸娘：.......

　　性命重要，不拘小节！

　　脚指头下，好大几个水泡，亮堂堂的，有的已经破了，血和皮黏在了一起，一拉扯，疼得钻心。”芸娘将碗搁在桌上，一把拉住了妇人的手，面色神秘地道，“贵人不知，我兄长最是注重礼数，不怕贵人笑话，兄长活了二十二个年头，却连小娘子的手都没有碰过。

　　最后又回到了那片芦苇中，烈日当头，底下的泥土干涸裂开，他坐在地上，芸娘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他一声一声地去唤她，“芸娘......”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只柔软的手突然握住了他，低声道，“我在这。

　　芸娘继续道，“我兄长这人吧，就是个死脑筋，要不凭他这副皮囊，也不该找不到姑娘，说什么人不能不讲信誉，他已经说了亲，便不能再同旁的姑娘有牵扯，看一眼都不行，谁知道人家不这么想，这回好了，被悔了亲，年龄也大了，还遭了这么一场罪，今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给我讨一位嫂子回来。

　　她一勺一勺地喂完，又去外面将捣碎的草药拿了进来。

　　妇人说，他是伤口感染了才会发热。

　　两人如今就像是逃荒出来的乞丐,她全身脏的不像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的凄惨落魄，身上的粗布早就不能看了。

　　“不为过，不为过，五十两，行，我记住了，等兄长好了，我将来一定给神医还上。

　　想起前几日村口那薛婆娘拉着他男人，站在她面前，趾高气昂的得意劲儿，她暗自呸了一声。怎么不能。

　　可这些皮肉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煎熬。

　　芸娘舀了一大碗肉汤，捡上几个馒头，端碗走了进去，那妇人还坐在那，似是还没看够。”屋外妇人的声音突然传来，她飞快地松开手，回头便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一面啃着，一面走了进来，

　　芸娘冲她笑了一下，起身点头，“喂完了，多谢神医的草药。芸娘默默地念了一遍，转身去了厨房，眼不见为净，看不到就不糟心了。

　　她没去想。

　　不愧是她一眼就看上的人。”

　　“可不是嘛！

　　“能！”芸娘说完，不动声色地让出了位置。”

　　眼见那妇人要对他动手了，芸娘到底还是没法做到大度，及时劝道，“贵人还是我来喂吧，兄长要是知道自己给贵人添了麻烦，醒来肯定要训斥我了。

　　可她压根儿就没去想这些，心思只系在了床上那人身上。

　　这丫头一身粗布，都掩饰不住她的姿色，等将来自己和她兄长成了婚，她要是听话，就留下来替她做工，用工钱来抵押，要是不听话，她就将她卖了，卖远了小白脸肯定不干，就卖给这村子里的男人，这村里可有不少还没讨到媳妇儿的单身汉，要是见到这样的标志人儿，别说五十两，百两、倾家荡产，也会想办法掏出来。

　　短短几日，她干了这十几年来加起来都没干过的活儿，实在是太累，趴在了他身旁的床上，睡了过去。”这话简直说到了妇人的心坎上，“找媳妇儿，不就是要身体结实，动不动就生病，风一吹就倒的小娘子，娶回去有什么用......”

　　芸娘垂目，继续添火，“是啊，谁要是能娶到贵人这样的嫂子，真是福气。

　　他手指一动，感觉正被人握着，同梦里握住他手的温度一样，沉睡前的记忆一瞬涌上来，他猛然睁开眼睛，转过头，便看到了趴在自己床边，睡着了的芸娘。

　　她早就算过了。

　　裴安后半夜便开始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他身旁，替他褪去了鞋袜，擦洗着脚底。

　　昨夜剩下的那只野鸡她带上了，但淋了一场雨，已泡了水，天气也大，估计馊了，裴安发着烧，不能再给他吃。

　　“神医，麻烦您帮我看看，兄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无论到哪儿，防人之心不可无。一会儿又是父母、姑姑、还有两位叔叔的欢笑声，可待他跑过去，他们却又走远了，无论怎么追，总是差一段距离。

　　一直留意着隔壁，待妇人一睡，她又去了厨房，打了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屋里，褪去了裴安的鞋袜，将他的脚也擦洗干净。

　　牺牲一下色相，换一顿饱饭，值。

　　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掌心依旧滚烫,烫得她心焦意乱，她低声同他道，“我相信郎君一定能扛过来，等这一遭熬过去，咱们就去最好的酒楼点最好的酒肉，吃个饱，再去最好的布铺子，买最好的绫罗，晚上躺在蚕丝做成的被褥中，好好地睡他个三天三夜......”

　　“喂完药了？

　　别说他，整个村子，乃至鄂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姿色，妇人心头说不出的激动，彷佛看到了自己身穿嫁衣，牵着他的手，周围全是羡慕的目光......

　　还有薛婆娘，那嫉妒得发疯的嘴脸。

　　见她进来了，妇人对她招手，“拿过来，我喂。

　　怕妇人怀疑，她不敢多呆，守了一阵后，她去了妇人屋里，抱出了一床漏风的棉被，躺在了外面的干草堆上。

　　一会儿是儿时院子里的那场大火，他想扑进去，脚步却怎么挪不动。”她刘三娘，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第68章

　　身旁一豆灯火安静地照在脸上,火光甚是微小，很费眼睛，她低着头凑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了他。

　　他掌心的伤口红肿不堪，看着很是吓人，她先去打了一盆水，将伤口清洗干净后，再用木棍，轻轻地将草药涂在他的伤口上。

　　妇人见她识趣，没再费什么口舌，走到床边，仔细地端详起了床上的男人，越看眼珠子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