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靠东拼西凑度过冬天。
荔知对外界的流言蜚语毫无关心。”谢兰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从那双沉静似海的眸子里,荔知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殿下,你看那是什么?
为了给自己和谢兰胥找点能够安心吃下肚的东西,她已经费尽苦心。等到了鸣月塔,若是大夫治不好殿下的腿疾,民女就让殿下坐在轮椅上,推着殿下去寻访各地名医治腿。她拖着木橇,带着谢兰胥在营地附近转悠。那张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木橇,也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谢兰胥用游魂一般的声音说。”
她说:
“而民女——是一定会活着抵达鸣月塔的。”荔知被他如临大敌的神情逗笑。
荔知以为他是对这碗野菜羹抱有怀疑,正要当着他的面先尝一口,谢兰胥已经接了过去,不急不缓地用木勺送往口中。
谢兰胥还没习惯木橇的存在,荔知发力的时候他本能地抓住了木橇边缘,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若说是为了在流放之路上有个靠山,或者日后有个特赦的希望,但如今,随着他双腿的风瘫,一切都显得遥不可及了。”他问。
一边拉着谢兰胥转悠,荔知一边收集可以吃的野菜。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殿下养好身体,以后才有力气去治腿。”谢兰胥问。
傍晚的夕阳带着火焰的余温,像条橘红色的毛毯,将两人亲密裹在一起。
在大多数时候,天空都飘着飞扬的雪花。所以,殿下也是如此。
朱氏还是时不时找她勒索干粮,荔知看在两个半大的弟弟妹妹的份上,总是将不那么容易被动手脚的干粮让给朱氏。◎
夜深人静,几堆奄奄一息的火堆正在释放最后的热气。
“殿下你看,路边的野花都开了——”
谢兰胥对野花不感兴趣,但还是给足面子“嗯”了一声。荔知看着谢兰胥吃,自己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14 ☪ 第 14 章
◎荔知摘下野花,献宝似地拿到谢兰胥面前,一双眼睛笑成月牙弯弯。”荔知忽然停下脚步,手指指向一棵树下。
压抑和寂寥的空气沉甸甸压在流人上方,直到积雪消融,天气回暖,情况才逐渐好转。”
“事到如今,你还不放弃是在等什么?
“若有一句谎话,民女愿天打雷劈。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关系匪浅,以后你分到的口粮最好也不要入口了。
同样的艰辛,相互依靠着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谢兰胥不咸不淡道。
尽管木格窗挡住了寒风,雪花依然可以从锦帘的缝隙里飘进。”谢兰胥说,“既然要照顾我,那你比我更需要体力。
值守的役人坐在石头上,用手撑着下巴小睡。
谢兰胥看见她千辛万苦打造的“豪车”陷入沉默。
“后悔了?”荔知说。”荔知说,“这是民女趁煮药时煮的野菜羹,虽然没有荤腥,但也比光吃干粮好得多。
虽然是冷掉的野菜糊糊,但多少是个滋味儿。流人中有的辗转反侧,有的鼾声大作,荔知坐在远离篝火的营地边缘,正借着月光聚精会神捣鼓什么。”谢兰胥说,“我便信你一次。
“殿下怀疑有人下毒?”
“那我就凑钱请大夫来鸣月塔给殿下看病。
荔知软磨硬泡下哄出谢兰胥到马车外透透气。
她的理由显然荒诞,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找到任何可能的理由。
她看着谢兰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只要民女活一日,殿下就会活一日。
“我去叫人来帮忙,殿下稍等。”
“不是怀疑。
在生存面前,人和野兽无异。
她摇了摇头,将碗勺放下,提起盖在他身上的大氅,捏了捏衣角。
荔知摘下野花,献宝似地拿到谢兰胥面前,一双眼睛笑成月牙弯弯。”
这倒也是。
“民女听说有出神入化的木匠会打造一种带轮子的椅子,这样即便坐在椅子上,只要有人在后边推着,一样可以到各个地方。
“即使我永远站不起来,你也不会改变心意吗?
“我不怕坐木橇,我怕坐你拉的木橇。
流人们又要准备上路了。”她试着说些什么来宽慰谢兰胥,但她发现,此时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甄迢的吆喝声。
没过一会,一名短解坐上车头,驾车走向前方。
荔知自以为掩饰得挺好,直到谢兰胥递还还剩半碗的野菜糊糊,淡淡道:
“你也吃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她把收集到的野菜放进一个破衣服改制的布口袋里,然后趁无人注意的时候,利用煎药的机会,偷偷煮成野菜羹。
“因为倾慕。
真正的天之骄子,在失去一切后,连自己的双腿都失去了。”
她推拒不过,用同一个木勺把剩下的野菜羹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粘碗的叶片都没有留下。
三月初,阴沉许久的天空终于放晴。”谢兰胥说得笃定。
她更怕——谢兰胥捕捉到她神色和话语里的怜悯。”谢兰胥皱起眉头,“我已经形同废人,连自己能不能活着抵达鸣月塔都不能保证——”
“民女能保证。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乡里的赤脚大夫医术不精,等到了鸣月塔,一定有更好的大夫来为殿下医治。”
“我已经听过了。这种时候,她和谢兰胥只能留在车上。”荔知认真道,“殿下放心,民女不会放弃的。他大概是第一回坐紧贴地面的“车”,整个上身都僵得一动不动。
“凡事都有第一次,等我多拉几次熟练就好了。
“……为什么?
托谢兰胥的福,荔知不用再跋山涉水,不少流人因此对她横眉怒目,认为她用了不光彩的手法讨好了甄长解和皇孙。”
荔知想起什么,从条凳下面拿出一碗冷掉的绿色糊糊。甄迢和其他役人已经习惯这个显眼的组合,只要不是离得太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殿下等我一会。队伍中时常发生为一件破衣服,一口馊馒头打得你死我活的事。”
荔知叫来附近的一名短解,帮着将谢兰胥抬上马车。
“若是治不好——”荔知顿了顿,“民女愿做殿下的双腿。
她从一开始的卯足了劲蛮拉木橇,到后来知道用什么角度和姿势最省力气,在风清丽日的时候,她不顾他人异样目光,拉着谢兰胥在附近遛弯散心。
汗水从额头滑落,荔知抬起手背擦了擦汗,心满意足地看着忙活一夜的成果:
由无数粗枝和藤蔓编织而成的简易木橇。”
荔知能料到谢兰胥处境艰难,但如此艰难还是令她不免沉默了。
流人队伍的规模每个月都在缩小,有半路病死的,也有抵达目的地离开队伍的。还请殿下不要失去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民女都会在殿下身后。
以他的机敏和多疑,荔知并不意外他提早识破敌人的诡计。
车厢内的气温比车外好不了多少,但她穿上了谢兰胥的大氅,在她冷得冲手心哈气的时候,谢兰胥会给她一个拳头大的铜手炉,里面装有仍有余温的灰烬。
有这个木橇,谢兰胥就不必依靠役人背来背去也能活动。
每到夜幕落下,车外的流人都不敢放心闭眼。”
“你?
“殿下,民女……”
荔知补救的话未说完,谢兰胥就打断她道:
“你我如今还需要讲究那些虚礼吗?
“殿下什么都不怕,却怕坐木橇?
“口粮里的儿澹毒、饮水中的金刚石粉末、路上的山匪——”谢兰胥说,“还有无数充当眼线的役人,我不知道他们背后是哪方势力,但我知道,京中有无数人盼着我死。越是山岭,越是有厚厚的积雪,一脚下去雪可漫过流人的膝盖。
荔知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说:“既然如此,殿下今后也别叫我荔姑娘了,直呼其名便好。
她的态度却依然没有变化。
能够留在车上的荔知已经比旁人好上太多。
她还拆了自己唯一的手帕,用棉线加固木橇上的拉绳。
荔知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确确实实地对此刻失魂落魄的谢兰胥生出一丝同情。”荔知说,“所以殿下无法释怀,因为殿下找不到其他的可能了。”荔知笑眯眯地说完,才意识到在谢兰胥面前说“我”是失礼的。”
荔知字字肺腑,谢兰胥被她眼中的真诚打动,神色中出现一丝罕见的茫然。
“……若是治不好呢?手帕只有那么大,荔知为了每条棉线都用在刀刃上,简直绞尽脑汁。”谢兰胥说。”谢兰胥终于把视线落在荔知脸上。”
谢兰胥无法否认荔知的话。
架不住她的热情,谢兰胥最终还是勉勉强强地上了车。马车静静伫立在身后,为她挡去夜幕下的寒风。”
“……好。”
“殿下听过,可是却没有相信过。”
“……流放之人没有赦免不能离开流放地。
荔知双手抓着拉绳,咬牙使劲儿,木橇载着谢兰胥缓缓走了一步。
“如果因此退怯,民女才会后悔一生。”
谢兰胥看了她一眼。”荔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