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撩起眼皮,微微侧眸,正好撞上她眼中暗自收拢的余光。
今夜,叱炎和几个亲卫都不在营中。”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几个巫医如蒙大赦,又对着二人千恩万谢了一番。
辰霜如同被人窥了阴私,张口结舌,还欲争辩,却见叱炎忽而转身,那副面具正直直对着她。
可少年真的一刻也不曾回头,转瞬便没入了无尽黑暗之中。”她扬起头,迎着风,语带骄傲,“我们中原女子,一向忠贞不二。”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她恢复了平淡的语气。听着听着,辰霜心念一动,避开守着她帐子的侍卫,循着琴音找去。
“怎么?
见她闻言不为所动,久久跪着,他又没好气地补道:
“赦免巫医死罪,罚俸半月。
“所以昨夜,是你给自己灌了猛药,再来寻我救你?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作为妻子,不事二夫;哪怕奴隶,都不侍二主。
他不会是以为自己是在主动轻薄吧。
她警惕地左右四望了片刻。一点都不像。”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谈一件无关紧要之事。合着琴音,原本粗犷的塞外在此刻也显得温柔起来。”
辰霜心中“咯噔”一下。只微微一笑地回道:
“殿下对我,亦有所谋。自从宫变那年出宫后,她便一直用“辰霜”这个化名行走边关军中。
泪水不知不觉溢出了她颤动的长睫,湿了她鸦羽般的鬓角。
“你好自为之。
辰霜眨了眨眼,牵动嘴角,故意反问道:
“我又为何要跟她走?”叱炎似是在笑。琴声悠悠,如泣如诉:
“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玄王此时正在大可汗帐中商讨要事,一时半刻也不会寻来。
辰霜听到这句话,脸上顿时生了几抹薄薄的红云。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何会生得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是了,她伤了他的心,他如何会愿意回头。
“起来吧。
宴海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道:
“我已支开了这一处的所有侍卫。”
叱炎不置可否。【1】”
是《胡笳十八拍》,曲调苍凉,哀婉动人,闻之无人不起哀思。
空旷无垠的草原上,天间虽不见乌云下的月色,仍有清辉落下。”
这是在告诫,还是在威胁她?
若不是那一道和亲的圣旨,她都快要忘了自己曾是清河公主。一身白底牡丹纹的襦裙,肩披金丝帛带,照汉人样式梳着堕云发髻,显得清丽动人。达干之事,我必不会就此罢手。
少年的身影消散了,叱炎的面具又映入脑海,挥之不去。”头顶传来叱炎漫不经心的声音。
她心思有些烦乱,垂下头,小声辩解道:
“是那达干使诈,我中计了……”
他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朦胧中,心底的那个少年从脑海中浮现。”
辰霜这才起身,腿脚因昨夜泡水还有些发抖,她咬唇吃力地站了起来,揖道:
“谢殿下宽宥。
叱炎没有再继续追问,两人之间突然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转瞬,又各自偏离,望向别处。
他的神色隐忍而悲伤,一言不发地送她上了马,让她离开凉州回到长安,此生永不相见。她端坐于在一方木案前,垂着螓首,十指纤纤,拨人心弦。
“恭送可敦。”叱炎见她身姿虚弱,令道。
抚琴的女子已换去了白日里的碧色团窠纹胡裙。
辰霜在帐中心思深重,辗转反侧。她忆起昨夜两人在床帷间的姿态,颊边红云须臾便漫到了耳廓。可敦鸣筝,每十拍皆有一拍漏弹,是故意要引小人前来一聚吧。不随族人回去,现在才知道选错了吗?总之,他这副面具,她摘定了,且是非摘不可。
辰霜对着她行礼道:
“曲有误,周郎顾。
清河这个名字,她已是多年未曾听到。似是不信,又似信了。没想到,你还活着,让我今日竟还能再逢长安故人。
许久,草原空旷,再无人声。
若是他真能摘下面具,只要那张脸不是她的少年郎,她也会想方设法逃脱。
十二载光阴荏苒,文姬尚能归汉,她身在回鹘,又何时能再回大唐?
牙帐之中不知何处起了筝鸣。
她于奔马之上遥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直念着他回头。”叱炎掠过她欲盖弥彰的说辞,径直问道。
“我既然说了要留在殿下身边,必会遵守诺言。
辰霜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焦虑和失落一并涌上心头,辰霜蹙着眉头,心若浮萍,飘荡无依。
辰霜心口一疼,睁开雾气重重的眼帘。
“为什么不和可敦走?”他轻浅地说道,面具里面漆黑的双眸如钩子一般定在她绯红的面上,“下回,可没那么好蒙混过关了。
四目相对,视线交织。”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入暮后,难得此夜重云掩掩,无星无月。
虽明知那可能微乎其微,她还是想看看,那面具下的面容。
他旋即又说起了另一桩事。”宴海抛下一句话,拂袖领着乌泱泱一片的仪卫离去。可她明明在榻上说得很清楚了:除非摘下面具一睹他真容,否则绝不就范。
“你最好不要再玩什么把戏。
不对。”
辰霜遥望着一行身着汉服的人远走,心中像是被抽离了什么东西,瘫倒在地上。”
可敦
琴声戛然而至,女子抬头,一双凤眸漾着水光,轻声道:
“清河,十多年未见了。”
辰霜眼底的惊异倏忽即逝,很快又恢复退潮般的冷静。
他的声音笃定而克制,目光淡漠而锐利,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穿透一般:
“你对本王,有所图谋。你,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