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迷茫

第167/289章

  生火将饭稍稍热了热,不欲惊动别人,她端着碗借微光顺着檐廊朝里走去。

  明暗交错间,他五官的棱角陡然锋利起来,线条犹如挺拔而深沉的山川沟壑。

  冯玉贞走得慌张,回到偏房时仍然惊魂未定,却越细想刚刚的事越觉得不对劲。

  指腹轻轻摩挲对捻,仿像回忆那截伶仃的手腕内侧,细腻、微凉的触感。

  *

  “贞娘,我看崔二一时半会回不来了,要不吃完晌食再走罢?

  至于缘由,冯玉贞心头一紧,如同有寒气蹿上脊背,她把被子往身下掖紧,企图让自己更暖和一点。

  直到睡前吹灭蜡烛的一瞬间,她猛然间茅塞顿开。

  摸黑来到尽头,柴房里黑漆漆的,没有亮着烛火,冯玉贞忐忑地叩门:“大……”把嘴ᴶˢᴳᴮᴮ边的“大人”两个字咽下,轻唤道:“二弟,给你留着一碗热汤呢。

  譬如崔净空是不是出尔反尔,扔下她独自走了;一会儿又怕崔净空憎恶她拖累,最后自己也成了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之一。

  冯玉贞是个没主心骨的女人。

  却不料两扇门吱呀一声,相互错开一条缝。

  他逼崔净空发誓永生永世不得滥杀无辜,如有违背,便以他一生功德换其余生皆如身处阿鼻地狱,受斧钺汤镬之苦。

  刘桂兰给崔净空临时指的住所是屋后的柴房,倒不是故意苛待他。

  一幕幕杂乱的画面早已烂熟于心。指节修长,掌心轻轻松松就包住了碗底。脸侧还在倒下时剐蹭到了一旁堆放的柴火,划出一道短短的伤痕,狼狈不堪。

  上空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锤子朝他狠狠砸下,崔净空身形一闪,终于支撑不住,直僵僵倒在地上。

  只听对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她瞬间如蒙大赦,连忙离开了这里。

  身体内部涌上一阵接着一阵几乎要把他撕碎的痛楚,好似根骨被寸寸碾碎。空哥儿!

  “二弟?

  她蓦地一阵悚然,端着碗的那只手抖了抖,险些把汤倾洒出来,赶忙用两只手捧稳。

  他声音很轻:“嫂嫂,什么事?

3 ☪ 3、触碰

  ◎擦过她的手腕内侧◎

  冯玉贞猛地回头,见崔净空就站在打开的门里。身体僵直的崔三郎怀里,他的小儿子睁着一双幼圆的眼睛,嘴边是凝固的血迹……

  想起那双眼睛,不由得联想起“天煞孤星”四个字,她不禁毛骨悚然。

  难不成人压根就没回来,已经走了?随即强撑着踉踉跄跄把碗放在小桌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彻底耗尽了他的气力,连再多走两步回床上都不成了。

  抬手托住碗,概因他个子高,手自然也不小。

  心底像是拴着一块石头下沉,很是等了一会儿,又问了问,还是没动静。

  李姨随口那句“回来却不见影了”忽地闪现在脑海里,眼皮一跳,这下她彻底坐立不安了。

  至于之后的事,冯玉贞所见的话本有头无尾,画面在崔净空位极人臣后戛然而止,恰好截在三十岁前后。

  金铃声响地越来越快,如同刺入大脑的锐物,他神志已经有些不清,却并不求饶,也懒得痛呼,倒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

  “……给你们熬了些汤,晚上回来喝着暖暖身子,”她不安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这是他十岁那年种下的咒。

  起身往窗外望去,果不其然,扁扁的上弦月高挂天际,浮云缭绕。

  意外的收获。

  崔净空忽地睁开眼睛,眼睫沾着星星点点的血珠,瞳孔因为疼痛已经有些涣散,可他不在乎。

  因为十五岁那年,崔净空第一次亲手杀/人。一张半新的,温顺、白皙的面容忽地浮现在心头,合掌念经时脸上短短的绒毛被烛光映照得异常柔软。

  如同在熊熊燃起的烈焰上泼了一盆冰水般,原本折磨他两年之久的滔天苦痛,在触碰到对方时竟然全数消失,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嘴唇发白,左手腕上的琥珀念珠却发出了诡异的金铃声。

  冯玉贞心灰意冷,又思及人生无望,眼圈都红了大半,扭身没走两步,门却突然从里打开了。

  不能深想了,冯玉贞安慰自己,崔净空高中状元后被天子赐婚尚公主,一路加官晋爵,三公主作为他的枕边人不也锦衣玉食活到了三十岁吗?”

  没有人作答,冯玉贞凑近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谢过大伯母,”冯玉贞把刘桂兰手里的包裹提过来,“天黑了路更难走,我们脚程快点,还能赶上回去吃饭。”

  她慌了神,以为崔净空真的撂下她走了,抬手用了些力气敲门。难道自己这辈子还要被困死在老宅里一回吗?

  俄而又闪过沾血的衣角,雨夜湍急的溪流,和在他手掌下被闷在水中,拼命挣扎、逐渐疲软的头颅,掌控生死时近乎灵魂发颤般的快感。

  等人消失在拐角,他才合上门。

  好不容易重来一回,自己探了一条不辨光明的路要走,可与她暂时作伴的小叔子并非什么善类,做了几场噩梦,一天下来总是担忧。

  他把那两根触碰过她的手指咬在齿间,一点一点咬破表皮,流出血液,再缓缓地舔舐,鲜血将两片薄唇染地鲜秾不已。”

  没有答话。

  月光适时又重新撒在他身上。”

  她干巴巴说完,恰好浮云遮月,光线黯淡,就连崔净空半边脸都看不清了。

  族祠本就不是什么专门住人的地方,除了冯玉贞和陪她的两个亲戚这几天睡在唯一的偏房,并没有另外可供歇息的地方可以腾给他。崔净空微蹙起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里的碗,不知道在想什么,冯玉贞手都麻了,他才慢吞吞地动起来。

  彼时法玄方丈已接近圆寂,临死前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小臂,混浊的双眼遍布血丝,几乎目眦尽裂。

  崔净空半边脸摔在地上,沾染不少尘土淤泥。

  冯玉贞待他接过就急急收回手,崔净空的手温度很高,简直像个火炉,那片皮肤微微发热发痒,她颇有些不自在。”

  作者有话说:

  开门,嫂子给你送老婆来了。

  前世所有人生大事都攥在爹娘、夫婿、亲族手里,随波逐流活,也不由己死。二弟?

  门都没有关严实,里面肯定是没人的,看来崔净空确实是趁机甩开她这个包袱了。”

  之前陪着冯玉贞在族祠睡的两个新媳妇刚刚也回老宅去了,只剩刘桂兰在这儿等着送一程她。

  大片大片的暗红爬满了数级石阶,他是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死去的。

  指尖便轻轻搭在冯玉贞的手腕上,本该一触即分,他却不知为何动作一滞,之后才挪开。原来没有关严实,只是虚掩着门。

  即使身体在不停地发出哀鸣,眼眶已经开始往外缓缓渗血,他只动了动那两根手指。

  话本中,从十五岁起,每个伴云的下弦月夜晚,崔净空都会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呆上整个夜晚,直到第二天早上晨光熹微时方才出来,且神色疲累、衣衫凌乱。

  在极致的痛苦中,他低低笑了。

  崔净空去送葬时辍在队尾,她本想等人都回来的时候端给他,那时却没寻到。

  “空哥儿喝完好好歇息吧,我就不耽误你了,明天我们还得走挺远的路呢。

  外面到底天气寒冷,她正要抬脚回屋,却发现灶台边还放了一碗自己事先盛好的疙瘩汤。

  微弱的月亮自窗扉钻进柴房,只映在青年侧脸漠然的神情上,另一边却完全隐没在黑暗里,辨识不清。

  她哪里知道,崔净空并没有立即关上门,而是静静站在原地,乌沉的眼珠直直凝视着那道微跛的身影,在黑暗里犹如一头蓄势待发、择人而噬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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