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先生,你太正人君子,愿意相信女人说出口的意愿,就是她真正的意愿。
婚姻的不忠,在我们圈子里,就好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知道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知道它是不正常的,但我们习以为常,假装看不见,反而津津乐道这头大象的鼻子、皮肤,谈论谁和谁当了短暂的剧组夫妻,谁爬了谁的床,谁诱骗了刚入圈的小妹妹。婚否,婚变,都不在他了解的兴趣范围内。
微垂的后颈,自一字领的礼服裙折出曼妙的弧度,在夜色下泛着瓷白的光。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但在染缸里,也分靛蓝山青,相同颜色的人玩在一起,自然是有一些共同利益和相通属性。”
应隐笑一声,垂下脸,很了然且宽容的模样:“我说了,你是高山雪,不好比的。”
“你——”
他条件反射睁开眼,却又立刻被应隐捂住:“商先生不要说话不算。
像一只垂首静思的天鹅。”
她的掌心温热,贴着商邵的鼻骨,盖着他的眉眼,手腕上点的香水只余尾调,像雨后露浓,径直钻入商邵鼻尖。但我不能,我怕你当真。
只是奔驰车车内宽敞,一道中控宽得像天堑,应隐不得不直起身,一膝跪在中控上,整个人越向驾驶座那端,软着腰。”
商邵眉心微蹙:“那为什么,他离婚了?”
尾音低了下去,玩笑过后是真心的恳求,她轻轻地说:“别看。
他像是真发了火动了怒:“荒谬。”
应隐得了便宜卖乖,垂下眼睫,抽了几张纸巾出来。
他看到应隐单膝跪在中控上,被裙子包裹住的细腰柔软而舒展地直着,正泰然自若地将他的那条忍冬纹领带蒙在眼上。
他坐姿松弛,松弛但优雅,身体朝向副驾这侧,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散漫地扶着方向盘,垂首敛目,唇角勾着些微笑意。”
应隐心底一紧:“没有!他掌握着资源,给他送女人的当然不少,他都拒绝。”应隐自嘲地笑了笑:“我刚跟你讲我会十二种领带的系法,其实是开玩笑,但圈内都知道,宋先生的太太是真的会把他领带打得很漂亮,每次有活动,他都会说他今天的领带是他太太打的。
“商先生平时让人不敢看。”
“听上去,他的人品不怎样。”
商邵冷静地问:“点解?
她解男人领带的动作,出奇地灵活。
缎面布料间的摩擦,在耳侧极细微地响起,沙沙的,森林里落的雨。”
商邵眉心微蹙,还没来得及问她是什么意思,鼻尖便弥漫近了那阵雨后山果的香——
她靠近了他,柔软纤巧的手指停在他领带上。
但此时此刻,在这间静谧的车厢内,她忽然生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多余的羞耻心。
商邵努力压着浑身上下的烦躁,直到她真的解开了他的领带结,将之从颈上轻柔抽走。也许是恃靓行凶,她知道她就算素颜也好看。反过来如果有谁看到了,那我就先一剑刺瞎他,再逼他娶我。”
宋时璋是汤野的朋友。
“我跟上帝许过愿的,”她口吻轻快起来,胡诌道:“我的意中人是个瞎子,这辈子都不会看到我妆花了的样子。我当然可以哭着跟你说,一切都是宋时璋逼我。
她之所以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宋时璋所表现出来的模样,和她的老板汤野实在截然不同。”
“所以宋先生的口碑很好,因为确实挖不到什么料。
她要他回味她。
汤野冷酷无情、癖好异常,喜欢同时玩弄人心和身体。
“婚姻在娱乐圈并不是稀缺物,但稳定真实的婚姻,却很难得,因为好男人不多,有钱有权的好男人更凤毛麟角。”
“商先生不愿意让人看就算了。”
那只手迟疑地、试探地从他眼上移开,见他真的守信重诺地闭着眼,才又落回了他的领间。
“我会十二种领带的系法,因为我从小就立志要嫁给有钱人,电视里,有钱人的太太都很会打领带。”
商邵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像是无语至极。
黑暗中,他大约知道应隐的动作停止了,便问:“好了么?”
她坐得很端庄,纤细的脊背贴坐着椅背,脸面向挡风玻璃。
他不愿破戒。漂亮女人的冒犯是有趣,丑女人的冒犯却是大逆不道令人嫌恶,男人就是这么现实。宋时璋却不是,他跟天底下的男人一样,觉得女人的‘不要’是‘要’。刚刚在商邵身上为非作歹的手,此刻规规矩矩地十指相扣着,交叠搭垂在腿上。如果我在他面前蒙起领带,他一定不相信我是为了遮丑,而是为了引诱。继而一字一句:“应隐,我看你现在的确是哭够了。
商邵将目光冷静地、克制地移开。
或许是因为闭上眼的缘故,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淡了不少,清隽温雅的气质更多地浮现了出来。”
商邵读懂了她的意思,喉结很细微地咽动,声音却冷了下去:“看好了吗?”应隐到底知道分寸。”
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
商邵的忍耐是有限的。是因为你?我恳请商先生大发慈悲,就在我面前做个讲信用的人。
他蓦然觉得指尖犯痒,很想要吸一口尼古丁,但今天的烟已经抽完。”
“我不可能一直闭着眼睛,”商邵漫不经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应隐深呼吸两次,攥紧了纸巾,“商先生,我恐怕要得罪你一次。
应隐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出尔反尔,直到系好了领带,坐回到了副驾驶后,才说:“可以了。”
她的停顿在这一秒显得悬空似的漫长。”应隐莞尔:“是商先生位高权重,虽然是面对面站着,也像是站得高高的,让人不敢直接看你。
“我很丑?
不知道她又干了什么。
她笑了笑:“当然,我已经相信你和宋时璋不是同一种人。
“现在闭着眼,我才敢看你。他沉缓着,字字都透着迫人的威慑:“我警告你,别想把这个东西蒙我脸上。”
其实,他怎么可能会关心一个宴会上跟他攀谈的不重要角色?她小心翼翼地擦去半融的残妆,然后才扳下副驾驶的仪容镜,看自己有没有擦净。”应隐冷不丁说。
第14章
或许是应隐泰然自若的态度太过正常,商邵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最终只能说:“应小姐,还真是信任我。”
顿了一顿,语气倏然振作:“我和宋时璋的关系,其实一句话就可以否认,但要说清楚却不简单。应隐听出他始终没有靠近过她一分一毫。
他的喉结难以自控地滚了滚,又那么克制,几乎让人发现不了。”
这句粤语应隐还是听得懂的。但宋时璋不同,他太像个正常人了,恩威并济,风度翩翩,最重要的是,还有稳定、美满的婚姻。”
商邵:“……”
“商先生是高山雪,不能娶我,商先生日理万机,不能是个瞎子,所以因此商先生不能看我。
商邵身体一僵,沉声低问:“你干什么?”
应隐却想,与其被他看到这副鬼样,不如得罪他,惹他不高兴。”
看不见他的人,只能凭着他洁净的香水味和声音判断远近。”
“不,当然不是。
她其实没有那么多偶像包袱的,虽然次次出席场合都明艳无比,红毯着装屡次出圈,但私底下很少化妆。”
“不敢。”
他不知道,应隐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他,仔细大胆地看他。
商邵很少失信于人,但在此时此刻,他睁开了眼,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内泛起深色的涟漪。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应隐无声地抿起唇笑,“怎么会?
这一点,应隐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商邵大人大量,能容忍一个不礼貌的女人,却不代表他会回味一个丑陋狼狈的女人。”
“借你的领带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