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逸:“……”
明逸的身子又是一僵,像这样的小事,柳嘉明明可以吩咐小二或者他的小厮东来的,却非要让自己去。
他惨叫一声,踉跄地屈膝跪在了地上,那半垂的眼帘下,眸中的恨意更甚,汹涌不止。
明逸只是一愣神,就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强大的冲劲,有人从他背后用力地推了一把,推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把小侄儿扔进了井里?”
“怕什么,就是让明逸吃上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的!
哪怕再克制,明逸的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柳嘉下巴微抬,高高在上地看着明逸,肆意宣泄着那股压在心头的怒火。
正欲转身的明逸僵住了,仿佛瞬间被冻结。明逸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你胡说八道什么!还是答应你,不把你亲手掐死你那侄儿的事说出去?”
“出去把脸擦擦,再去看看成四郎他们来了没。”
“没错吧?
明逸终于动了,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知道为什么……
不过就是去年在兰山城时,承恩公父子问父兄要兵权,但是父亲不肯给,从此柳家这对心胸狭隘的父子就恨上了明家。
隔壁的歌伎那娇娇娆娆的说话声不断地传来:“世子爷,您当然不怕了……但奴家可得罪不起明公子。
明逸忍着小腿的剧痛,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面颊上还在滴着酒液,湿哒哒的发髻也散了一半。
他还未站稳,就听到后方“吱呀”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这一点,就算明逸一开始不知道,经历了过去这几个月,他也早就在柳嘉的一次次羞辱中想明白了。
门彻底合上后,明逸一动不动地在门口僵立了片刻,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朝东边走去。”
“明家也只有你一个人活着,你说黑就黑,你说白就白。”
可他今年也只有十五岁而已。”
明逸忍不住激动地喝了一句,声音似从胸腔中迸出,两眼赤红如血染。
也就是说,刚刚他和柳嘉在隔壁春迎堂说的那些话,这间夏荷居都能听到?
所以,承恩公父子才会在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自己带回了京城。
进过隔壁夏荷居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当时的那一箭虽然是冲着柳嘉去的,但是距离他也不过两尺,阳光下,那闪烁的箭光让他胆战心惊。”
柳嘉倨傲而凌厉的目光尖锐地划过明逸的脸,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抵在了明逸脸上。
萧燕飞浅笑着望着他,精致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而宁舒则是一脸的鄙夷。
忍耐,忍耐……他现在也只能忍耐。”
明逸正犹豫,就听宁舒漫不经心地笑道:“明逸,你还怕我们杀了你不成?!”
明逸动作僵硬地对着柳嘉揖了一礼,就从春迎堂又退了出去。
他攥紧拳头,提起最后一口气,干巴巴地硬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现在,柳嘉却天天拿捏着这一点掣肘自己。
萧燕飞也不着急,执壶给小郡主又斟满了果子露。
他直觉地朝萧燕飞冲了过去,却见一条马鞭如灵蛇般破空挥来,噼啪作响,明逸只能又收住了步伐。
如今明家满门男儿皆亡,只余下了他一人,所以柳嘉就把过去的那些旧怨全都记到了自己的身上。
样样都对。
柳嘉泼了一杯酒,犹不解气,忍不住又抬脚往明逸的小腿上狠踹了一脚:“明逸,你敢在本世子面前放肆!
恍然间,明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耳边又响起了父亲明赫严厉威仪的声音:
“明逸,你是明家男儿,体内流淌着明家的血,自当与明家同生死,不能畏战,不能降敌。”
第76章
明逸悚然心惊,失态地僵在了那里,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有错吗?!
他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无异于告诉了萧燕飞,他伤在了哪里。”柳嘉讥诮地笑了笑,“他就是个软骨头、窝囊废!”柳嘉重重地拍桌,气急败坏道,“什么截不截的!
“够了!
呸!”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要是柳家完了,你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明白吗?
萧燕飞浅啜着杯中酸酸甜甜的果子露,“你身上的伤口久治不愈,请了再多的大夫,用了再多的药都没用,皮肤慢慢溃烂,剥落,伤口永远血淋淋的,渗着血液、脓液……”
“是不是?”她轻轻地问道。
渐渐地,他从混乱中回过了神。
明逸眼里的恨意汹涌得几乎快要溢出,又被他生生地压住了,右手在左臂上那染着血渍的袖子上又按了按。
宁舒笑吟吟地挥了挥鞭子,示威地笑了笑。
每一次,柳嘉都是这样使唤自己的,他就是要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自己是他柳家养的一条狗。”
柳嘉讥诮的声音此刻听在明逸的耳中,就像是一道雷劈在他头上似的。
明逸的脸色又是微微一变,想起了四方茶楼里她对着柳嘉射出的那一箭。
十五岁,他的人生正在最好的年华,他不想死。”
他心里明白得很:万一……万一兰山城的事某天真的事发,柳家肯定会把所有的事都推在自己的身上。
“你……”明逸一头雾水地看着坐在墙壁旁的萧燕飞与宁舒,想问又不知如何问起。
他将头垂得更低了,努力地掩饰着心里的戾气与恨意,满额青筋暴出,鬓角渗出一颗颗的冷汗与脸上的酒水混在一起。
柳嘉看着明逸这副阴沉的样子就心烦,挥挥手道:“臭死了,你怎么这么臭呢!当时要是没有那笔粮草,兰山城满城将士与百姓也是会挨饿的。
萧燕飞轻笑道:“掐死了小侄儿?”
“有什么受不起的,不过是本世子养的一条狗而已。
酒水“滴答、滴答”地顺着他的鬓角、面颊淌落,连他的肩头、胸前也湿了一大片,狼狈得好似落汤鸡似的。
他们明家满门忠烈?”
“……”明逸整个人如坠冰窖,感觉天似乎都要塌了。”
那清脆悦耳的声线听在明逸的耳里,犹如鬼魅在他耳畔低吟。”
柳嘉轻轻掸了下袖子,冷冷一笑,笃定地说道:“谢以默全家都死光了,不会再有人为谢家翻案的。”明逸俯首躬身站在柳嘉跟前,盯着柳嘉袍裾下露出那对微微上翘的靴尖,唯唯应诺,“我……明白。!!
下一刻,就听到了歌伎妩媚的调笑声:“世子爷,您刚才真是吓坏奴家了,您摸摸看,奴家的心到现在还怦怦乱跳呢。!
这一切都是承恩公父子的错!
“是,我这就去。
明逸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喘息急促而粗重,脱口而出:“世子爷,要是曜哥儿的尸身被发现,说不定兰山城的事就瞒不住了。
恰好就在他们的隔壁?”
“明逸,别为了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
明逸下意识地闭了眼。
就因为他姓明,他就得去死?
当时要不是承恩公父子在兰山城瞎指挥,说不定兰山城也不至于被敌军破城,而他也不会害死父兄和侄儿。”柳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字字清晰,“是答应你,不把你在兰山城临阵脱逃的事说出去?
“你的身上始终散发着臭味,那是一种腐臭味,”萧燕飞的语速越来越慢,伴着她不经意的轻笑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内,显得有些阴森,“而且,还会越来越臭,直到你身上所有的皮肉彻底溃烂、血肉剥离……”
明逸的身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忍不住用手捂住了他的左上臂。”
这一脚,柳嘉的脚下半点不曾留情,疼得明逸几乎以为他的腿骨要断了。
再亲自合上了门。”
明逸慢慢地走了过去,按照宁舒的指示,慢慢地躬身,把耳朵凑在了嵌在墙壁内的杯状物上。”
柳嘉今天约了些人来阑珊阁小酌的,可他们到现在还没来。”
“来来来,本世子摸摸。
“明五公子,”萧燕飞对着明逸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墙壁上的机关,“听听这个。
他浑身的血液都急速地往心脏涌去,难掩震惊之色。是他们父子造的孽!死无对证,只要你不说出去,谁会知道是你亲手掐死了你的小侄儿,明白吗?
也就是说,他最大的秘密,被发现了……
他就说嘛,让柳嘉别说了别说了,柳嘉还非要说。
明逸混身发寒,四肢仿佛不属于他自己,差点站不住。”
明逸呆立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头发上湿嗒嗒的。”
“更不能让祖宗蒙羞。
明逸的脸色更白了,苍白得就像是一个死人般,又惊惶又害怕,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炸得他理智全无。了?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惶惶不安的目光慢慢地看向两人。”
死无对证,只要他死不承认……
前方的少女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说说你身上的‘鬼剥皮’吧。
明逸颊边的肌肉急速地抽动了两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明白。”柳嘉心疼地说道,“心跳是有点快,待会儿,本世子让明逸那个蠢货给你赔不是。
世人捧明家,贬柳家,柳嘉心里不痛快,就故意当众折辱自己,看自己丢脸……要把自己踩在脚下。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他有错吗?
头顶上方,又传来柳嘉满是鄙夷的声音:“明逸,你只要好好听话就行,我们柳家好了,你就能活着。当时若是国公爷没有截走那批本该送去给谢大元帅的粮草,谢大元帅也不会腹背受敌……”
“哗啦——”
柳嘉抬手将手里的酒杯对着明逸一泼,一杯酒水就这么当头泼在了明逸的脸上。”
“哎呀,那奴家哪里受得起。
明逸根本没反应过来,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地跌了进去。
可是宁舒和萧燕飞怎么会在这里?”
“是。
心里这么想着,但是明逸事一个字也不敢说。
明逸下意识地往夏荷居里扫了一眼,本来没打算停留,却瞟见一张熟悉的面庞——
宁舒郡主?
这些人真是愚昧无知又目光短浅,竟敢还诋毁他们承恩公府。
用伤口的疼痛提醒着自己要忍耐。”
明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萧燕飞伸手做请状,唇边露出了一抹飞扬明亮的笑容:
“明五公子,要不要坐下好好聊聊?
明逸不由驻足,瞳孔不受控制地翕动了一下,第二眼又看到了坐在宁舒身边的萧燕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