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金色的帐幔,两道目光瞬时交汇,又飞快错开。”
元策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叭叭了半天,背过身往她床边脚踏一坐,一手支剑一手搭膝,拿后脑勺对住了她。”
“我躺着你就不走了吗?
衣袂随长风拂动间,元策摩挲着指腹,脑海里很快勾勒出一幅图纸。
满室只剩绵长的呼吸声。
东西南北四个面,大门、二门、角门、屏门,游廊、过厅、水榭、竹林——
撇开今晚被撤走的部分护卫不说,这院子的结构和守备也是中看不中用,哪儿哪儿都漏风。”
元策寒着张脸转身拎起剑:“都有心情解风情了,看来病好了,走了。
……不是,这不是他们方家的府邸吗?
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不会也走了吧?
再次回到榻上,姜稚衣选了个端庄的躺姿,给自己盖好被衾,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闭上了眼。我今夜是给你留的门——”
元策轻挑了下眉,从鼻腔里哼笑出声:“我用得着你留?
……沈元策?
熟悉的是,此人好像曾是他在书院的同窗,陌生的是,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面孔。
方宗鸣转头一看,结结巴巴道:“表表……表妹别怕!
姜稚衣轻轻咳嗽了声,缓缓拉起被衾遮住了脸。
长夜过半,月上中天,半炷香后,瑶光阁屋顶。
方宗鸣警惕地看了看眼下那柄未出鞘的剑,腾出一只投降的手指了指元策:“听见了吗?今儿什么大喜日子?
“我、我头好疼!
鎏金灯树上滴落的烛油渐渐盈满小盏,不知闭目养神了多久,身后那道目光渐渐微弱下去,直到完全合拢,消失。”
元策回过头来,眼神疑问。
方宗鸣嘴一张,痛都呼不出便软了下去跪倒在地,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她在问你——”
第18章
姜稚衣紧攥着手中的被衾,缩在床角心脏狂跳。
躺了没一会儿,又重新起身,照着铜镜整了整寝衣和头发。
方宗鸣直起身板,抖着嘴皮子就要骂。
方宗鸣脚步一顿,迟疑地扭过头去,定睛看见两只长靿靴,视线缓缓往上,冷不丁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眼。
需要加固的门窗。”
姜稚衣一噎,知道他本事大,隔着帐幔气哼哼瞪他一眼。
叹完记起屋里还有人在,忍不住放轻了呼吸,紧张地竖起耳朵去听动静。
郡主的香闺,果然与那等腻味的烟花之地不同,连香气都是这么的让人飘飘欲仙……
方宗鸣陶醉着深深吸了口气,蹑手蹑脚往里走去。
需要移栽的树。
正看见元策站在半丈开外一动不动看着她,眼神里好似透着一些古怪的复杂情绪。
方宗鸣背身站在原地,回忆起方才匆忙的一眼,那是一张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
元策回过头,隔着朦胧的帐幔看见榻上人熟睡的脸。”
元策和方宗鸣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那不跟他是同道中人?”
元策手中剑一转,打落床榻帐钩,帐幔簌簌垂下,剑转回,剑背一拍方宗鸣小腹。
姜稚衣想高兴了,改成了侧躺,支着额角看起他的后脑勺,指尖在枕边哒哒地敲。
地上,方宗鸣抱着肚子痛得两眼发黑,险些一口气背过去,缓了缓,顶着一头冷汗抬起眼来,看了看头顶反客为主的人,又看了看帐幔后边似乎默许了的姜稚衣。
……这对狗男女!
元策偏头看向床榻。
一顿之下,元策又回头看向床榻,眉心一皱,收回了手。表妹怎不问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姜稚衣蒙在被衾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啊——!
比起前几晚不舒服地拧着眉皱着鼻子的模样,今夜软和了许多,唇角微微翘着,不知瞎高兴什么。
需要改点位的人手……
忽然“砰”一声脆响从脚下的寝间传来。
此前看在舅父的面上,不曾对这位卧病在床的大表哥发落什么,谁想这龌龊东西在床上躺了大半月,刚能下地,竟是一日也不消停,如今连她的院子都敢闯了!
房门口,一道鬼祟的身影跨过门槛,探头探脑地望了眼榻上熟睡的人,咧开嘴一笑,回过身悄悄阖上了门。
怎么突然来人了!
元策张了张口,又懒得打破这难能可贵的安宁,干脆提着剑闭上眼,权当自己瞎了。
元策手中剑往下一压,剑鞘顶上他肩窝。”姜稚衣膝行上前,一拉帐幔,钻出个脑袋来,“我这还没好呢!”姜稚衣突然记起有些人翻起旧账来多么可怕,“这种人憎狗嫌的东西,看一眼都恶心,与我可没有干系!
听了半天,却没听见一丝响动。
方宗鸣无声倒抽一口冷气,拔腿就跑,刚迈出一步又一顿。!”
姜稚衣白着脸急急喘气:“你来干什么!”
怎么是这个脏东西!
难怪那蠢货能钻空子进来。
姜稚衣刚睁了道缝的眼立马严严实实闭了回去。
“其实我有点怕呢……”
“若今夜你没有来,或是来晚了一步,不知会发生什么……”
“贵为郡主又如何,终究是寄人篱下的弱女子,若大表哥大着胆子再来……哪怕事后追究,就算杀了他有何用?
这沈元策不是她死对头吗?
床榻那头,姜稚衣听着脚步声靠近又停下,好不容易再响起一声又没了音,端在身前的手实在优雅不住了,慢慢睁开一道眼缝看了过去。
元策冷声皱眉:“再不闭嘴就走了。滚出去!
这一看,一声惊叫猛地坐起。”姜稚衣仰头望着他,见他不说话,轻叹了口气。”
元策垂眼睨着人,匪夷所思地歪了歪头。我还咳嗽——”姜稚衣目光闪烁着掩嘴咳了几声,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呀,好烫,我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临到翻身而出,耳边却蓦地响起那道咕哝——
若大表哥大着胆子再来……哪怕事后追究,就算杀了他有何用?
就这演技,她与他兄长从前谈情说爱,究竟是怎样做到全长安非但无人知晓,还都以为他俩是死对头的?我表妹问话呢,你来干什么!
灼灼的视线如同暗夜里逼射而来的光,强烈到无法忽视。
“你说呢!
白日里睡多了,此刻困意全无,姜稚衣闭眼数着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一,不知数到了几更天,有些等不住了。
不过是在旁人面前承认了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复杂吗……
还是说——
“你别又冤枉我!
他这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母亲也被关了禁闭,一点好处没捞着,岂不白白背了罪名!”
姜稚衣哦了声,抿唇一笑,翘起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平躺下来拉起被衾,余光里瞧着他挺拔的背影和他手中那柄剑,心安了些。
元策撑膝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提上剑无声走到后窗,推开了窗子。!”
“哎!
做到这份上,也算给兄长赔够罪了。
像听见什么惊天奇闻,方宗鸣目瞪口呆地看了看头顶睥睨着他的元策,又看了看床榻上含羞的表妹,脑袋里咣啷当一声响!”
一刹过后,一高一低两道话音齐声落下。
房门啪嗒一开又啪嗒一合,烛火轻晃了晃,寝间里登时安静下来。
“我不留门,便是你偷香窃玉,我留了门,便是你情我愿,那能一样吗……”
“……”
“怎打仗打得这么不解风情!
肩窝猛地一酸,方宗鸣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地弓起背。
场子都清好了,不会是不来了吧……
正要睁开眼看看天色,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响起咔哒一声。
方宗鸣像只鸡崽被撴在地上,粗着脖子红着脸,只剩一颗头能昂起来:“我……我这不是看沈元策鬼鬼祟祟的,过来保护表妹你的安危吗?”
见他不说话,又撑起腮去看他神情:“是不是不走啦?
虽然还是有点生气那个破考验,但看在他近日夜夜过来照顾她,有心补过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原谅他这一回。这个沈元策,夜半潜入你闺房,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我来对付他!
姜稚衣眨了眨眼,趴到床沿:“不走啦?
真是个奇迹。”
“你说呢?”
方宗鸣斜眼瞧着那剑,寒毛倒竖起一片,终于是一眼也没敢再多看,忙不迭连滚带爬地跌撞着跑了出去。
元策曲起食指,指节抵在她眉心,像方才摁鸡崽一样把人摁回帐幔里:“没好就回去躺着。你快摸摸看。
方宗鸣一个惊愣,回过头刚要再看一眼,来人鬼魅般一个闪身,下一刹,一把剑横在了他脖子前。
方宗鸣低头一看,一个哆嗦,抖着腿举高了双手。
更漏点滴,夜渐深。
若此刻房中只有她一人……
姜稚衣晃了晃脑袋挥散去那些念头,按着心口定了定神,望着帐幔外那道执剑而立的身影,跳到嗓子眼的心脏一点点回落下来。
今夜这瑶光阁守备大减,他的好表妹又在病中娇弱不堪折,正是天时地利人——
刚想到这里,余光里什么一闪,好似一抹轻盈的黑影跃入了后窗。
姜稚衣一把拉高被衾,颤抖着避去了床角。
想着,姜稚衣从被衾里疑惑地钻了出来。
等等……从后窗来的人?
元策手中剑一侧,点了点他的脖子:“管好嘴,滚出去。”
屋里沉默了一刹。
一身夜行衣的少年长身而立于屋脊之上,抱臂站在月光下,静静俯瞰着整座院子。
整片肩膀连带后背一麻,这腰板竟是无论如何也直不起来了。”
响在脑后的声音像月牙泉的泉水,叮叮咚咚,清澈,又带着得逞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