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好。
蓦地，
他想起在蜀青的暴雨天，泥泞山道上的马车里，她手握一柄匕首，颈间一道血痕，满是泪的一双眼，黯淡无神。
能自由出入凌云阁的，唯有作为商绒的老师的岑照。
在室内扫视一番，商绒苦思不出今夜又该将它们藏在何处，垂下脑袋盯着放在匣子上那个小巧的鲁班锁。”
第75章 星罗观
商绒搬入凌云阁暂居, 鹤紫等纯灵宫的宫娥并不能入凌云阁，她的衣食起居都由阁中的女道士负责。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轻扫过商绒的脸。
“臣的确不知。
女道士垂首, 迈着极轻的步子走出门去。”
一名女道士从雨雾朦胧的廊上走进来，俯身行礼。
贺星锦一怔，他抬起头，仰望着面前的公主：“公主如何得知？
贺星锦始终立在门外，身后烟雨朦胧，而他嗅到门内清淡的茶叶与纸墨的香味，有那么一瞬走神，却听一声清脆的声响。
“梦石与我之间的情分可没有那么牢靠，”折竹扯唇，纤长浓密的睫毛遮掩他眼底晦暗的神光，“毕竟上次我已向他坦诚我救他实为算计。
他的母亲信佛不信道，他从不知母亲何时往宫中送过青词祝文。”
商绒点点头, 搁了笔。”
商绒握笔的手一顿, 抬起眼看她。
若是梦石对明月公主，或对折竹起了杀心，那么梦石杀害那名随侍的证据便会送入皇宫。”
商绒说道。
“你知道是谁？
“公主, 今日大殿下只怕是不能来了。”
商绒看向他。
但他屡屡言语上的试探却令折竹警觉。
“是。
“留着吧。
真正拐了梦石女儿的贩子已经被他们前一夜给杀了，那个死在梦石手里的人，其实是淳圣帝还是郡王时，在南州的一名随侍。
拂柳出去后，商绒在榻上翻来覆去总不能眠，她摸出来那枚竹蝴蝶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又从榻前的木脚踏里将其中的两样东西取出。”
“你母亲也写过几年祝文，她还常会在祝文的最后问候我，我也有写过回信的，只是今年她没再往宫中送过祝文了，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女道士拂柳放下幔帐，她的嗓音异常甜腻娇柔，那般艳丽的容貌与她身上的灰蓝道袍有些格格不入。”
商绒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问，却也点头。
贺星锦在门外俯身：“公主。
“只怕是商息照。
凌霄卫追查那随侍的下落至今，便足以说明，那随侍知道一些不一般的事。
八月中旬，玉京一年中最为酷热的时候已经过去，近来连着下了好几日的秋雨，一日比一日凉爽。
“您是担心他会生变？
“且不说以后，至少如今他是真心要助簌簌脱身。
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人贩子。
他上前两步迈入门槛，却又蓦地停住。”
几名凌霄卫从楼上下来了。”
折竹半张脸抵在软枕上，没什么精神似的垂着眼。
商绒在蒲团上坐得太久，想起身却又腿麻无力，她双手撑在案角缓了片刻，抬起头却见贺星锦立在不远处怔怔地望她。”
他至少要让梦石以为这一回是真心搭救。
“那您怎么……”姜缨一头雾水。
无论是摘星台的男道士还是凌云阁中的女道士都同出星罗观, 她自然也有兔死狐悲之感。”
商绒清醒了些，睁起眼睛，应了一声。
忽的，
她想起来这凌云阁内似乎存放着透镜。
这也算是商绒的目的之一，避开鹤紫等人, 便也等于避开了荣王妃。
她烟青色的衣袖后褪了些，那玉镯因她一抬手而往下滑了些，隐约露出狰狞泛粉的疤痕。
他下意识抬起眼帘，正见那小公主将将稳住身形，手腕磕碰在了案角，那声响正是她手腕上的玉镯碰撞发出。
“你去吧。”
折竹隽秀的眉眼凌冽，隐隐扬唇，“但你是知道的，我一向不会只留一条后路。”
贺星锦低声应，随即朝身后的人抬了抬手。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少年一向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他会留在身边的人，他必是要用尽一切手段查个底掉的。
“小贺大人？”
商绒听他提起他的母亲，她便站起身，走到的面前，伸手接来那只木盒来打开，其中静躺着一枚玉佛。
案上的典籍堆成了山，她却没了整理的心思，秋雨绵密，在窗外滴答脆响，商绒的下巴枕在手背上，盯着茶壶里冒出的热烟。”商绒眼底添了几分疑惑。
“公子，那若是梦石真的……”
姜缨还是有些担忧。
她放在榻中暗格内的那些信件，便是贺指挥使的夫人温氏这些年来随祝文一道送至她案前的问候信，她一直好好收藏着。
贺星锦瞳孔微缩。”
贺星锦心头疑虑更甚。
信道？”
“他原本伤不了我。
但如此一来, 梦石也少了很多机会来见她。
“只要他不伤簌簌，我自然也会让他好好的，他要我替他去找商息照手上的东西，我也会替他找。”
“小贺大人不必管我，叫他们将典籍都抬进来吧。”
这书阁太大，商绒夜里总要留一盏灯才敢睡。
几名青年将箱子一一抬进去，两三个女道士忙跟上去，领着他们往三四楼上去，只有那里的书架还空着。
“未雨绸缪，并非坏事。
拂柳含笑点头，其他女道士今日皆因摘星台一事而惶惶不安，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脸上仍旧笑盈盈的。
贺星锦看了一眼他们，便对商绒拱手：“臣告退。
梦石是多疑的，他心中藏的事未必不多。”
屋内昏暗的烛火映照少年苍白的面容，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冷漠又残忍，走一步算三步。
这么一查，便查出了那名归乡养老的随侍。
她还没来得及折成蝴蝶的形状。
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传来一名女道士的声音：“公主，凌霄卫要入阁存放新一批的典籍。”
梦石点点头：“好。”
梦石提及此人，神色发寒。竟能伤你？
商绒替商息琼顶下私祭亡灵的罪，但此事却并没有被告发至皇帝面前，那时折竹便知，梦石还是不愿伤害商绒的。
用帕子裹着把手, 商绒将茶壶拿下来, 随即将字条扔进炭火烧红的风炉里, 短暂的火光燃烧起来, 她重新将茶壶放回风炉上。
贺星锦带着凌霄卫离开了，数名女道士在楼上收拾箱子里的典籍，一直到天色暗淡下来，商绒用过晚膳，沐浴完毕便在楼上歇下。
“小贺大人，你母亲不是信道吗？
折竹对他们皇家的事情显然没多大兴趣，也不再多问，只道：“今夜的事，你不要告诉她。
那上面镌刻着的文字与图案密密麻麻，却很微小，教人难以看清。”
折竹咬着糖丸，说。”
他的脸色苍白，声线有些低哑：“你只需要告诉她，我们的计划很顺利，我很快就能接她出来。
毕竟，人一旦有了心心念念的利益，便是极易生变的。”
在商息琼在往生湖祭奠蕴宜一事中，他便已经知道梦石已不再对他与商绒毫无保留，他陷于欲望之地，自然也变得有所求。”
折竹没什么血色的唇微弯，“我总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起身与几名凌霄卫走出门去，却听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小贺大人，请代我谢谢温夫人，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她的书信的确给了我诸多慰藉。”
秋雨萧瑟，白雾茫茫。
即便是失而复得的儿子，若因知道母亲之死的真相而起了反心，那皇帝也应该不会姑息吧？
“今晨早朝时, 二殿下上奏，他在往生湖中发现了一个溺死的婴孩，细查下去, 他便发现那婴孩是摘星台道士与宫娥媾和所生, 陛下龙颜大怒, 要大殿下与二殿下一同彻查宫中所有与宫娥有染的道士。
商绒一直觉得她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怪。
今日陛下连凌霜大真人的面也不见了。”
姜缨满脸惊愕。
“他对簌簌的情义不似作假，但对我却有绝对的警惕。”
女道士面露惶惶之色。
“公主可要留灯？”
贺星锦停步，湿润的水气轻拂他的脸，那般清俊的眉眼始终沉稳如水，他转过身来低首道：“是。
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踩踏楼梯上来，那些身着暗青衣袍的青年将几个沉重的箱子堆放在廊上。
他一直装作不知，便是为了蒙蔽梦石，让梦石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并不在乎他那些争权夺利的事，如此一来，梦石才会真正对他放下戒心。
商绒拿起来摸了摸，她也试过解开它，但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始终未能将它解开，她甚至一块都拆不下来。”
商绒觉得他有些奇怪。”
梦石走后，姜缨将煎好的药汤端入屋中，见折竹喝了药，又吃了一颗糖丸，他便问：“公子，到底是何人？
她自从纯灵宫将它们带至凌云阁后便时常更换藏匿的地方，如此才勉强放心。
贺星锦握着刀鞘的手一紧，他无声收敛自己的心绪，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来，跪下去：“这是家母送给公主的生辰礼。
贺星锦堪堪回神，立即垂下眼睛，雨声淅淅沥沥，他看着光洁地面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公主……近来可好？
“大人。”
姜缨忽的想起来他们离开蜀青前，梦石在竹林里杀掉的那个贩子。
室内只余商绒一人, 她垂眼看着写满字痕的宣纸, 片刻后, 抽出那张藏在底下的字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