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策惊讶反问。”她好奇问他。
沈元策仰头看着她：“这不是想着最后一次了，总不能让裴千金久等。”
第104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参）(“配不上裴千金”)
刚下过一场雨，湖心湿雾氤氲缭绕，白茫茫一片，迷濛得看不真切。
裴雪青心底疑窦陡然升起，低头看向他衣袍上污泥的痕迹，眨了眨眼探究道：“你摔下马的时候除了手臂，可还有别处受伤？
她本未多想，这才惊觉自己对他过分亲近了些，一下子松开了他的手。”沈元策似在观察她的神色。
“闲着也是闲着，你这天天捧着本医书，我在这儿插科打诨，岂不有点配不上裴千金吗？”
沈元策被她绕开了去：“其实我爹说兵书读多了，实战时容易思量太多顾虑太多，反而束手束脚，用兵就会偏向温和保守。她照旧给了一个期日。”
配不上？”沈元策说着，似乎又不太在意在京为质的憋屈了，“我要真像梦里那样每天在边关捱打受训，可能也没什么安邦的志向了。”
“有也不方便给你看吧。”
裴雪青一笑：“所以凡事都有两面，当下也没什么不好。
就这么又过了几次，沈元策的伤势当真不能再“拖”下去了。
领兵打仗的将军分两种，一种是身先士卒的，一种是运筹帷幄的，他说若武艺不够高强，当不了前者，当后者也不错。
“我自然在忍疼，你这摔的，我看着都疼。
“马骑快了些，谁知道下过雨路这么滑……这叫什么来着，马失前蹄？
比起真刀真枪，他更多功夫花在看兵书上。”
“我等等你怎么了，我坐在这里等又不费力，你看你这——”好不容易结牢的痂边缘又渗出血来，顺着他小臂蜿蜒下淌，裴雪青快快从医箱里取出药水，给他清理伤口，“你忍着点疼。
两人共用同一个砚台，多数时间各看各的书，偶尔看累了，抬起头活络脖颈，对上视线，说几句闲话。
但这段奇怪的友谊本是一个意外，意外终有结束的时候。
下次再来，沈元策带了一卷兵书，等她给他看过伤，翻开医书，他也坐在她对面看起书来。
一个志在疆场，却困居在这座四方城的将门之后，将他所有的赤诚都给了这些离战场最近的书。”
这段时日他在她面前已经柔和许多，可每次一想要掩藏什么，就又会摆回这副六亲不认，油腔滑调的姿态。稍微养几天就回去了？”沈元策的眼神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也有严肃的时候，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好，他想起自己因病早逝的生母，说他都已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连梦里也梦不出个轮廓来。”
“你慢慢来就是，急什么？”
裴雪青也悄悄摩挲了下手心：“怪我不好，刚好挑到下雨的日子，又害你受罪了。
裴雪青瞧着他不知是否因心虚而挪开的眼，隐隐生出一个猜想，心怦怦跳起来。”
“那——配得上？
沈元策神色不自然地搓了搓衣袍：“不怎么疼，就是得麻烦你再多……照顾我一阵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不舍，可还是必须诚实地与他说，等下次看看结痂状况，不出意外的话，之后他便不用再来水榭了。”
“没伤着。
她看那草像模像样的，研究半天，他说瞎研究什么，试试就知道了，直接将草往嘴里嚼，吓得她魂飞魄散，最后才知道那只是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杂草。”裴雪青一手抬着他手腕，一手捻着棉絮擦拭他小臂上的血痂，忍不住低头对着伤口轻吹了吹，忽然感觉到他手臂一僵，一向坐得东倒西歪的人缓缓直起了身板。
像遇到一块滚烫的炭火，不敢轻易去触碰，她打住了胡思乱想，最后还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口。像被柔软的羽毛轻挠了下心脏，整颗心都轻飘飘起来，她迟疑地瞧着他：“哪里配不上了……？
“……我当然盼着你早点好。”
“也没那么不好吧，等我好了就没伤患给你医了，我晚点好，你可以多拿我练练手。
他说精力有限，每天又要混赌坊又要对付书院那群先生，就不在无所谓的地方花力气了，字这东西能看懂就行，就这么着吧。
原以为的最后并不是最后，她明明盼着他伤势早些痊愈，却又无端松了口气。
那天处理完伤口后，沈元策又在水榭坐了半日，临别问她什么时候需要再来。”
“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别，你若伤了，我一并帮你上药。
“若有一日河西需要我，我自然要去，不过如今河西有我父亲，也未起战事，我要是做一辈子准备，但永远当不上这个将军也不赖。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咬紧了下唇。”
裴雪青被问得一噎，看着那双乌黑的、直直看着她的瞳仁，不知他是不是意有所指，没来由一阵紧张。
她问，那他父亲不在他身边，他是怎么学武的？”
“这还不严重？
传闻中不务正业的少年郎读兵法异常专注，入神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发现她在瞄他，自顾自偶尔敛眉深思，偶尔恍然大悟，心里想什么，面上就流露什么。
“所以你的志向是来日征战沙场吗？”她问他。但我人在长安，也没有实战的机会，这些书是我离战场最近的地方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医士哪儿有盼着伤患晚点好的？
和她看医书一样，他也会在兵书上写注解，或记下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悟，虽然那一手字当真丑得像狗爬。”她慌忙垂下眼去，继续给他处理伤口，仔细看过血痂边缘，“幸好不严重，稍微养几天就能恢复回去。
沈元策一身轻松地说好，这罪证终于要消除了。”
她从他眼底看出了几分壮志难酬的叹息，想了想宽慰他：“军中有冒险激进之人，自然也需要温和保守之人来平衡，读书怎么会是无用功呢？
裴雪青被他看得目光闪烁起来，岔开话头：“读兵书是好事，你就在这儿安心读吧。
说起做梦，他又扯远开去，讲他从小到大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在边关的泥里雨里捱打，梦里他爹像训练死士一样训练他，可他又觉得梦里那个人只是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并不是他。”
他听着她的话点点头，低头看起书来。”
春光明媚的日子，吹吹和风晒晒太阳是件惬意的事，他与她在水榭里谈天说地，慢慢地，好像将她这个偶然撞破他面具的人当成了他在长安城唯一的朋友，将这些年没能与朋友交心的话都讲给她听。”裴雪青眉心紧蹙地将他拉到沈元策美人靠，让他好好坐下。
可转瞬又觉这猜想太过荒唐，暗暗压下了这阵奇异的悸动。
没有人会再知道他的心是软的，但那里又藏着他坚如磐石的志向。
人摔跤的时候确实很可能以手撑地自我保护，可趋利避害也是身体的本能，他受伤好一阵了，这段日子行动应当习惯于避开脆弱的伤臂，但凡有别处可借力，怎么着也轮不到这条伤臂出马，就算非得用这条伤臂，也多半下意识拿手掌或手肘受力，怎么刚好惹得小臂伤上加伤。
水榭里，裴雪青等沈元策走近了才瞧清他半身污泥的情状，忙将他拉进来，急急去看他的小臂，问他怎么回事，怎么还能摔了一跤。”
“你说我这锦衣玉食的，也不用去边关吃苦，是不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在深闺里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相国之女，和热衷于斗鸡走狗，出入赌坊的纨绔子弟，真是一对奇怪的朋友。
沈元策的伤口慢慢结痂，开始发痒，她身为医者，知道这便是即将痊愈的征兆。
他说就在书院记下要领，回家偷偷练呗，不过偷练武艺不太方便，他也没能练得太精，那天救她那一箭当真是情急之下走了些运道。
等他伤好了以后，想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与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她将继续待在她的深闺，而他将继续在外招摇过市，去做那个讨人厌的纨袴。
彼时黯然神伤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她会在水榭等到沈元策龇牙咧嘴地捂着流血的手臂过来——
“来的路上摔了一跤，结好的痂都破了，这伤是不是得重新养一次？”
“我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本来不支援我死钻兵书，后来不知想到什么，说这样也好，我温和保守些，刚好跟人互补，不知他在说谁，可能是哪个副将吧。
“怎么突然想起带兵书来这儿看？”
“我怎么瞧着是你在忍疼啊？”
“那你是盼着我早点好，往后这山清水秀的地儿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沈元策翘起腿望着这座水榭：“我看这地儿有点旺我，我每次从这儿回去押注手气都特别好，多伤几天说不定因祸得福更多。
裴雪青发现，他在她面前或许还有所掩藏，可对着兵书却是真正的坦诚。”沈元策瞥开眼去。
裴雪青听着他这语气一愣：“你还想多伤几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