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月俺奶八十大寿哩，想要个城里师家好味的小蛋糕，你能给送不？”
吃完了卤料，还要留下坛子装鸡蛋送人呢！
没奈何，他只好跳下车，爬上村口的大石碾，先用力敲了几下锣，待众人捂着耳朵安静下来，这才大声地说：
“去岁的白菜快吃完啦，如今光城里都供应不上，这两个月不往外卖了，对不住啦诸位。
他们也吃，岂不也成了从城里人？
如此这般试了一回，果然好卖。
因师雁行每年都从村学中挑选优秀的女孩子去师家好味工作，又有学成的男娃在城里找了体面活计，故而外村十分羡慕，也频频往这里送。哎，这坛子口上的釉色不大匀称，给我换个俊些的。”
“上回从你那里买的酸菜吃上了，可还有没有？
平得跟镜子似的，恨不得杯子里装水都洒不出来，怕什么！
张老五伸脖子往那边一瞧，乐了，“黄七爷，您老又来买卤料粉？”
算上今天这一坛子，这个月买了两回啦！
“张老五，今儿又有什么好东西？
而在这一干行脚商人之中，又数张老五的货最时兴，最有面子。
故而那张老五才去了别村，立刻就被围上了。
有人忍不住问：“七爷，买这么些，吃得完么？”
“了不得，他家上个月就买过了吧？
师雁行对他印象不错。
于是大家就更羡慕了。
又怕坛子给人替换了，也不舍得松开，一手扶着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钱袋里颤巍巍抖出来几十枚大钱，故意大声道：“现钱，不赊账！
黄七爷抱着反复打量几遍，这才满意地点了头。正好如今郭张村那一带还没被人承包，张老五便先认了一股。
路好走了，牲口也省劲儿，费的草料都少了，偶尔谁家缺点油盐酱醋线轱辘，张老五也顺手帮忙带着，大家都念他的情。
正忙活着，就见人群后方一阵攒动，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来了。
现下十里八乡谁不知郭张村富裕？
但能屈能伸，心眼儿不坏，之前一直跑销售，做这个也算专业对口。”
人群从中间辟出一条道来，挤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胡子稀疏，秃顶，勉强挽起来的发髻都挡不住锃亮的头皮，正是本村有名的富户，黄七爷。”
张老五配合着奉承几句，四周便纷纷响起羡慕和酸涩的议论声：
“啧啧，真是不过日子啊！”
“俺表舅也听说了什么卤料粉了，过几日他家里办喜事，托我买一坛子镇场面呢！
自打郭张村修了路，过往行商明显增多，乡亲们跟着做买卖，渐渐地都有了积蓄，底气足了，陆续开始翻新房屋。
听到后面，突然睁大眼，冲说话那人伸出两根指头，“两回！
有想要小蛋糕、蛋挞的，回头都在我这里报个数，我看看多不多，要是多的话，就顺道给你们带过来，也不值什么。
偶尔有外人从外头经过，但见道路平坦宽阔，又有许多青砖大瓦房，村民们也面色红润身强体健，竟在一干村落中脱颖而出，有些小镇模样了。
原本装作云淡风轻的黄七爷忙上前，眯着眼使劲瞅那坛子口，挑剔道：“可碰坏了没？俺儿上村口老黄头儿家里尝了一筷子，馋得什么似的，少不得也买了自家做！
听到推广卤料粉的消息后，郭张村的张老五头一个跑来城里，说想接这个差事。
有人说其实黄七爷家里也没那么多钱，只是贪吃，舍得花。
壮劳力多，又肯干，便饿不着。”
奶油蛋糕最怕颠簸，以前张老五万万不敢应这样的事，可如今不同了：
郭张村修路了呀！”
黄七爷终于等到这个问题，当即梗着脖子，十分得意道：“家里十二张嘴，好几个半大小子，怎么吃不完？”
“那个卤料粉有么？”
众人听了，越加羡慕，“哎呀，真是家大业大啊！”
黄七爷买了卤料，也不急着走，半闭着眼睛杵在一边，充分享受来自村民们的“赞美”。
这会儿张老五的车还没停稳，众人便一拥而上，七嘴八舌说着，张老五的声音被迅速淹没。
性子有些滑，技术手艺活儿不行，腌酸菜缸缸出花，就很神奇。
他人长得不错，嘴巴又甜，三言两语便哄得人心花怒放，故而买得起的买不起的，都爱过来凑热闹。
张老五笑了几声，果然又换了个俊的。村民们日常饮食也被竞相模仿。
张老五接了差事，现场签订文书、按手印，千恩万谢，次日就驾着骡车往周遭村子去了。
黄七爷倒背着手，掌心特意掐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下巴微抬，踱着八字步，稍显倨傲地嗯了声。”
庄户人家最要紧的就是壮劳力，人口多就是资本，黄七爷这辈子最得意的便是老婆生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四个孩子又各自成家立业，生了许多孙子孙女外孙子，无一夭折。
别看那钱袋子鼓鼓的，其实里头塞了棉花哩！”
“哎，听说人家郭张村的人顿顿都能见荤腥，那才叫不过日子呢！
故而哪怕一个空坛子，也有近似名牌包的效果，必要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井水甘甜，骡子呱嗒呱嗒喝得起劲儿，屁股后面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很快乐。
孩子多了，陪读的也多，又跟着来试着做买卖的，有稀罕郭张村富裕巴巴儿结亲的，村中人口迅速增长，喜得老村长活像年轻了好几岁。
可惜黄七爷一项看钱袋子看得紧，没人有机会去瞅瞅到底塞没塞棉花……
张老五先从村口水井里打了水来饮牲口，又洗了手，擦干净了，这才熟练地从车上抱下来一个窄口小坛子。
这几年间，但凡跟“师家好味”沾边的东西都很受追捧，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城里人爱吃的。
粗瓷的中装，外面是阳刻浮雕的“师家好味”四个字，坛子口上用红布封了泥巴，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十分体面。”
寻常村落偏僻难行，百姓们进城难，外人进村也难，行脚商人便是最大的盼头。
为防止恶性竞争，各大加盟商都实现划片，相互认了人，不许随意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