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家三姐弟和嘉穗一共四人, 围坐在荔知耳房中那张小小的方桌前。
荔知却不会忘记,月光本是多么寒凉。
别人不知道那条手链对她有多重要,敏锐多疑的谢兰胥却不可毫无察觉。
她的眼睛,让他想起笼着薄雾的湖。
“我也宁愿吃鱼。”
荔慈恩皱起眉头,露出反胃的表情。
嘉穗特意从扶风院的小厨房里要了一尾鱼, 在荔知去竹园兼完职后,端出一盆奶白的炖鱼。”
“买走手链的人穿着粉色衣裳,头戴帷帽,如果我没记错,我第一次见到西瓜姑娘的那天,她就是穿的一身粉色衣裳。
“我告诉殿下这秘密是什么——”
荔知用手撑在榻上,直起上身缓缓向谢兰胥靠近。”
“……”
“只有那日我在殿下面前试药时,殿下有机会看见我的手上没有手链。”
嘉穗的筷子停在半空, 收也不是, 不收也不是。”荔知说。”荔知反问。
谢兰胥沉默了一会,然后看着她笑了。
他没有问,但是事后着人调查了手链的去处,然后悄悄买了回来。
“湖里鱼多……等身体好了,我去捉。
“未曾蒙面。”她问。”
谢兰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25 ☪ 第 25 章 ◇
◎细瘦的竹叶在窗框中摇曳,少年渐渐合上眼,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荔知将碗里的鱼肚夹给嘉穗,自己的筷子伸向白白的鱼眼睛。”
“鸣月塔本来就胡汉交融,有我们没见过的风俗也在情理之中。
“去围猎,怎么可能是虫子?
她的目光注视着他,看的却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在鸣月塔穿粉色衣裳的人太多了,仅凭此,你就认为是我买走了手链?”荔知笑着夹起一筷白白的鱼肚, 放进荔象升的碗里。”荔知笑道,“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荔知看着他眸子里的人。”
“是你生母,还是你的孪生妹妹?
白天在萱芷院当差,在屋子里擦擦洗洗,偶尔陪鲁萱读读书,晚间再赶去竹园,陪装病不出的谢兰胥打发时间。”
月光流转在两人的呼吸之间。
月光在谢兰胥身上披了一层皎洁无暇的白纱,他像堕地的月亮,那样飘渺,那般温柔。
“别以为不可能。
“听说这扶风院已经在准备开春后围猎的事情了, 每一回少爷都要带不少丫鬟小厮出行, 我看啊,这鱼肚还是让给需要出力气的人吧。”荔知故作生气的样子, “不兴第三回了。
“这鱼眼珠子,给我也罢!
竹叶在窗外簌簌响动。”谢兰胥轻轻反问,仿佛对她所说一无所知。
炖鱼最后被吃得干干净净,每人都分到了一小碗鱼汤,暖呼呼的鱼汤下肚,就连身体也变得温暖起来。
“……以前,我总是想方设法都要出去,等真的出去之后,却又发现,一切不过如此。
他说:“我想知道,这串你从不离身的手链有什么秘密。”
“手链?
荔知不由想起自己在流放路上,为了活下去掰掉的那些昆虫脑袋。从流放之地来说,其实并非最坏的地方。”荔象升言简意赅,反手夹了一筷鱼肚也放进荔知碗里, “姊姊也吃。”
嘉穗这才把悬在半空的筷子放了下去。”他说,“你接近我,就是为了给你妹妹复仇?
“只有早晨的集市上有。
“我愿意为殿下付出所有。
她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殿下为何要买走我的手链?
几日后,荔象升度过危险期, 能够自己下床走动了。
这是她可以誓死去保护的东西, 荔知相信谢兰胥正是看出这一点,才会令人悄悄买回。”荔知问,“东宫之外吗?
“是你妹妹。”
谢兰胥没有说话。
荔知在他耳边,轻声说:
“这串手链,对我而言,是一个人泣血的绝笔,椎心的求救。”荔知也头回听说这回事,惊讶道。
“……只要不是虫子就好。和他从湖心楼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透过悲伤的雾,他能隐约看见背后那个破碎的心灵。
荔知发现,谢兰胥眼中闪过一抹恹恹。
谢兰胥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买走的?”
“殿下多虑了。”荔象升说,“我去卖柴的时候有看见过,这里的人早上去捉了就来集市上卖,买回去的人放油锅里炸了就吃。”谢兰胥刚说完,自己就否定了这种猜测,“你不可能认识我,更不会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笃定我有朝一日能够返回京都。
她笔直地和他对视,仿佛毫无羞怯。”
“你要借我之力,返回京都?”
“秘密?”
“只求殿下喜乐。”荔象升说,“你忘了我们在集市上看见的那些炸虫子了?”荔象升问。”荔慈恩大为震惊。”嘉穗说。
那天试药时,她的衣袖滑落,谢兰胥理应看见她手腕上空空荡荡,但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她不介意多给他一点安心。
“事不过三, 这块鱼肚已经夹过两回了。
留着这手链,就像留有可以威胁她的人质。”荔知说,“我在一本游记里也看过类似的记载,当地人说吃虫比吃鱼更是大补。
“我听院子里其他的丫鬟说,往年少爷围猎回来的猎物都分给了院子里的下人。
几筷子下去, 鱼肚只剩光溜溜的鱼刺。
十二岁的少年,稚嫩的面容上依然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荔慈恩趴在方桌上,入迷地听着嘉穗的形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殿下所说的‘出去’是什么意思?”
“殿下认识我妹妹吗?”嘉穗笑着,夹起鱼肚落进荔慈恩的碗。
鸣月塔有充足的水源,有广袤的土地,汉人当政,军民和谐。
“就是,一块鱼肉罢了。
圆月在空,夜色明净,不见一丝浮云。
“我怎么能自己吃鱼肚, 让小姐……般般吃鱼眼呢?”
“无妨万劫不复。”她用夸张的语气说。”嘉穗慌了,想将鱼肚还回去。
尽管门外吹着二月的寒风,荔知却觉得比呆在有火盆的房间更为温暖。
囚禁他的雾。
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心跳有片刻紊乱。
忽然再次将他萦绕。◎
荔知最终将那串手链留在了谢兰胥那里。”
“鸣月塔中有粉色衣裳的人的确很多,”荔知说,“但能够在第二天就买走手链的,只有殿下一人。每到冬日的清晨,那片湖就笼罩着无边无际的雾。
“那如果吃的只剩虫呢?”荔知也笑了,“殿下发现这秘密了吗?”
荔慈恩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打趣道:“没人给我夹, 那我就自己夹啰?
“集市上还有炸虫子?
因为她早已决意要将自己的命运和谢兰胥捆绑在一起。他慈悲的面容,轻易就能将世人欺骗。”荔慈恩皱着小脸。”
“既然如此,我要复仇,接近殿下又有什么用?
估计是看出荔知兴趣缺缺,谢兰胥丢开了九连环。”荔象升说。”
“没关系, 慈恩还有我呢。
“我承认自己处心积虑接近殿下,但我接近殿下,并非殿下猜测的那些原因。”嘉穗眼中露出欣喜,“我要是能分到獐子或者鹿肉,到时候咱们就用红薯和白菜煮上一大锅,连菜都能吃出肉味来。
谢兰胥在思考。
待漫天星光,再踩着灯笼影子回屋休息。
四人聊了一会吃鱼还是吃虫的话题,眼看夜色深重,这才尽欢散去。
“我的存在,是否为殿下带来一丝慰藉?”荔象升说。
“为什么?
那棵孤零零伫立在荔知院里的歪脖子枣树,不知什么时候起,光秃秃枝干上的冰霜化了,嫩绿的叶芽钻了出来。”
“我还是宁愿吃鱼。
吃饱喝足后,四人围着桌子闲聊。”
荔知直白的发言让谢兰胥的视线从窗外翠竹转了回来。
曾几何时,在人们心中犹如活地狱的鸣月塔,就在荔知心里摘下了阴森可怖的面具。藏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攥成了拳。
“……多谢。
荔知静静地看着他。
谢兰胥巍然不动,直到两人的面孔近在咫尺,能够看到对方眼中一尘不染的月光。”
围困他的湖。”
谢兰胥从荔知的神情上得到了答案。”
荔知只想苦笑。
“象升大病初愈, 这鱼肚就给你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