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体一轻,好像又有人将她从云间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想要捂热她。
他没有像往常一般将她捞起来抱在怀中,而是任由她在地上攀爬,细嫩的皮肉在不知不觉中被磨出了血滴,淋漓一地。
她不由皱了皱眉。
如果,她现在死了,下了地府,可以见到那个少年吗?”
“说。”
叱炎闻言,只觉心间绷紧的一条丝带骤然断裂,他突然上前死死揪着巫医的襟口,道:
“医术之事,我所懂不多。烛光下的泪珠化为光晕点点,斑驳了她细腻的玉颊。
雨水还真就纷纷密集地降落下来。
好像又陷入了昏迷,破皮的痛,骨折的痛,还有心口的痛,一阵阵向她袭来,痛醒又麻木。抑或是,他伤透了心,根本不会等她,早已入了轮回转世,有了全新的人生,再也不记得她了。
良久良久。
巫医将头埋得更低,举过头顶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突然向他大拜道:
“其实我有一事,有关辰霜姑娘,一直不知当讲不当讲。怀抱虽没有云朵那么柔软,反倒是坚实紧绷,却很熟悉,阵阵暖意透过衣料将她包裹起来。
“殿下,之前不准我们任何人碰她所以……”
“所以谁都不知道她烧了几日。
她眸中似有薄雾,望着那人的眼,入睡前,下意识地轻轻道了一句:
“我好想你。你一个,都救不了。”
“殿下是否还记得,姑娘初来王庭之时,曾在牢中拿刀刺死一个俘虏,又即刻将他救回。”
巫医身如抖筛,颤颤巍巍,但声音刚直不阿,道:
“姑娘与殿下皆于我有恩,我并无半句虚言!好吵。
奇怪,她明明感到身上好冰,可皮肤摸起来却十分滚烫,呼出的气亦是灼热无比。”
叱炎幽幽回头,似对他方才所言有所思虑。
喝够了,她抿了抿唇,又蹙起了眉,只觉身体还是冷,无意中喃喃道:
“好冷。
叱炎坐在榻沿,揽腰的手顿了一顿。毫无血色的唇裂开了一道干纹,抿得紧紧的, 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死生之际,脑海里全是他。”他最后恶狠狠道,“包括凉州全城人的命,你也一个,都救不了。
好渴,她不由自主伸颈,想要更多。
回光返照一般,眼前似有白衣少年的轮廓一闪而过。她觉得一下子极冷,如入冰窖;一下子又极热,似被火烤。
怎么拭都拭不完。日头越来越刺眼,她眼前一黑,渐昏了过去。”
“我带来甘州的弟兄,死了三个,重伤了七八个,连葛萨都负了伤。
太痛了。
“其实当日……当日殿下新婚之夜,”巫医深觉话还未出口,身上已冷汗如注,“殿下被姑娘刺中那刀的心口穴位,其实是免死之穴。
巫医望着身形不定的主子,深深叹了口气,道:
“我必当竭尽所能,尽力救治姑娘。
“一面埋伏刺杀于我,一面又要我万事小心。我幸不辱使命,依照她传授之法,将殿下救回。”
巫医缓缓道来:
“大婚前几日,姑娘还能来巫医帐中教我们穴道之法和针灸之术。”
“若不是看在你对我攻城还有几分用处,我此刻早就该杀了你泄愤,震我军心。
她鬼使神差一般,朝前伸出手去,袖口被砾石擦破,皓腕拖出一条血痕。
明眸紧阖, 浓密而蜷长的睫毛下,清泪止不住地流。
没有他,她真的什么都做不成。怎会如此?”
叱炎闻言,心下大动,猛地向前一步,逼近巫医道:
“你说什么?
那个少年见了她,会怪她,没有守好凉州吗?
未几,她干裂的唇瓣上,似是有雨水滴进来。
帐外, 夏夜蛩鸣声断续, 夜空更是星火满天,璀璨如斯, 却无一处能落尽看客的心怀。
叱炎背身立在月下, 一身清辉磊落,霜华满肩, 将他高大俊逸的背影勾了一层银边。”她先是听到男人嘲弄的声音。还不论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破皮……”说话间, 巫医不经意间瞥到了主子掩在袖下攥得发白的手,不由额头冒汗, 接着道, “但, 再饮几日汤药,不要再日晒受凉,应该不出几日就能醒过来,至于恢复,就要看她造化了……”
“什么叫要看她造化了?
她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如磐石般滞重。当时我等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汉家医术,甚至以为是起死回生之术。当时她就刻意多番点名了这道穴位,还亲自示范了多次。
她好想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你在客栈的人,我已尽数歼灭,活口不留。身体轻浮无力,随着这片云飘飘荡荡,四肢不用蜷缩,可以伸展开去,好似没那么痛了。
对不起,长风,她尽力了,但她,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叱炎不满,皱眉问道。
真相
帐中昏黄的烛火照下, 投映在女子苍白如雪的面上。何为免死?”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天地间回声寥寥,苍凉无比,他的声音也似随之散在了风中,如幻听般遥不可及:
“可笑。殿下大可回到王庭后找到其他巫医证实,亦可等姑娘醒来自行问她。”
然后,就是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坠地裂开的破碎声,清脆如敲冰戛玉。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她想到了死。”
巫医眼一闭,心一横,径直说道:
“针灸之术,也是姑娘手把手亲授于我的。
恍惚间,她失了色的眼中,浮现出心底那个少年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地问身后的巫医, 道:
“她何时能醒?肺有淤血, 多处骨裂, 且高烧不退。她整个人如同一朵涸泽里的莲,水竭而萎,旦暮成枯。我不知是该笑你蠢,竟会觉得我打不过这些陇右军小兵;还是该笑我自己傻,竟会信你的什么念想,起初还宁愿相信是祁郸人追来了客栈。
“万事小心?姑娘向来心善,于我们巫医更是有再造之恩。
这一回,她没有强忍泪水,任由源源不断的眼泪从干涸的眼帘夺眶而出,流近了体内唯一一点水分。”
男人玄色的衣袍投影在地上,也是漆黑一片。
这一回,叱炎真的将她囚禁了起来。”
巫医起先如实说道:
“姑娘从马上坠下, 摔得不轻。
她只得抱紧双膝,难受地将身体蜷缩起来。
……
再度醒来,已是在一座铁笼中。
可叹命运波折,天光难测。”
她不是一向很惜命,一直很想活下去的么?
“不瞒殿下,其实……”巫医摇了摇头,道,“她脉象虚浮,实乃是求生意志极为薄弱啊……”
“求生意志薄弱……”叱炎喃喃了一句,忽然怒目圆睁,恨恨道,“为何会求生意志薄弱?”叱炎转身,大步朝巫医身前一站。
他没有问。
叱炎将杯盏轻轻置于案前,侧身看到了帐门被掀起一角,随军的巫医缝隙中探头探脑, 似是有事要禀告。
似是察觉到了她微不足道的意图,叱炎侧身一避,翻飞的衣袂影子被他高大的身躯掩盖,再难觅踪迹。”
“殿下,姑娘并不是要故意杀您啊!她突然起念,想要试图抓住他的影子里那一角翻涌不止的衣袂,就好像能抓住他的人一般。”
塞外的风呼啸而过,将她的呢喃幽咽之声一并掩埋。
明明身体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好像身陷在一片绵软的云朵上。中刀后虽血流不断,但不及要害处,稍后只需行针灸之术止住血,伤者数日后便可恢复如初,如若未伤。
只闻耳边传来嘈杂的人语声,她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字。这是何意?她是……”巫医语罢抽泣,将僭越犯上的后半句咽了回去。如同牲畜一般,被铁链锁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梦中还紧皱着眉的女子,转身离帐。其实门道就是刀刺之穴位与针灸施救之法啊!她不由地想笑,却只是啐出了几滴血。
叱炎闻言,此心再难安定,脚步不断来回着,毫无章法地走来走去。”男人在她面前来回踱步,语气带着生冷的笑意,“呵,你究竟还有几副面孔?但你胆敢因此欺瞒本王半句,定斩不赦!在他怀中还是瑟瑟发抖, 一直低低喊着冷。
她不曾杀你,而你却要杀她。”
闻言,她强忍着坠马后的断骨之痛,此时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久旱逢甘露,润泽了她荒芜的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