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达干没几日便要来讨那药。慢慢说。”叱炎从袖中掏出从她手中夺来的匕首,指腹轻抚着鞘上阴雕的银灰纹路。
他竟由着自己心生好奇,去探她那处伤口。
殿下一向酒量极好,今日怎么这般上头。
“没听见吗?
他的思绪,似停留在那帐中,悠然忘归。他们胆敢当面有半句虚言,我定当立斩不赦。
谜面
叱炎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耳畔传来帐内哗哗而下的流水声,以及极其细微的痛嘶声。
辰霜起身往巫医帐中走去,想要讨点草药治一治冰水泡过后崩裂的伤口。这种感觉,淡淡的,好像清晨草原上的薄雾,在记忆中转瞬即逝。
今日雪霁初晴,烈日当头,草原厚积的雪已融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衰草来。
“阿姐,不好了!
可看到她胸口的疤痕,他却骤然收了手。”叱炎顺了顺气,唤他进来。
如此隐秘,必是有疑。”
巫医闻言一震,好言劝道:
“姑娘,你浑身伤口未愈,要是用冰水会复发溃烂的啊!”
叱炎见夜已深,最后一道目光从画卷上那女子狡黠的泪痣间扫过,似有所悟道:
“那便明日令巫医一看,两边都需给个交代。”葛萨双手抱胸,满不在乎道。”
叱炎冷瞥了他一眼,沉声道:
“让你办的事如何了?”她听而不闻,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娇软的身子,一触便会浑身颤抖。
草场已立了一大片人,透过人群绰绰的缝隙,辰霜看到熟悉的几个巫医被捆着跪在当中,于刀下瑟瑟发抖。
“凉州城内外都有她的画像。
辰霜。
她暗自奇怪,又退了出去,却见穆护从远处的草场奔来。
一个时辰前,同一双眼,还在他身下炽烈而又悲戚地望着他。”葛萨挠了挠头,瞅了瞅寒风中岿然不动的叱炎,补道,“我还问了我们营中的几个陇右军战俘。所幸,一夜过后,那药效已消,再无异感。
“怎么了?
是大可汗派来试探他的吗?一侧身便看到葛萨提着夜灯寻来。今年冬日严寒,草药生长本就比往年缓慢,数量极少,实在难以为继。
而他一看到那些伤痕,脑中似被劈裂一般的刺痛。
左右翻看间,他骤然发现,匕鞘的罅隙间,好像秘密地刻着些什么。
“自是要做的滴水不漏。
出离愤怒之下,他刚才差点动手拧断那截纤弱的脖子。
她饮毕,双目空洞,似是看到了巫医,对他喊了一句:
“劳烦帮我,拿一桶冰水来!”
那女子的声音!”
“我正要说此事。辰霜猛然抬头,踮起脚张望,想要看清她的容貌,却又因力气小又一身伤,被人群挤到了更后边。
此时,一个手下奔来,对二人禀道:
“启禀殿下,那达干已处理干净了,后事还请殿下定夺。
她睁开眼,只觉日光刺目,浑身无力,四肢如同被马蹄踏过一般麻木酸痛。
“恭喜殿下,借此机会又除去一个眼线。”叱炎的目光从画卷上撤回,紧接着问道,“可有查出,他们在寻的是何人?皎玉般的面容还带着干枯的血痕,粘着几缕汗湿的青丝。
不消片刻,数桶冰水和浴桶便被送入帐中。
他问道:
“你是说,达干饮了这酒才发的疯?”
叱炎不露声色,顿了顿,问道:
“那边,通知到了吗?我连夜往返凉州,马都跑死了一匹,殿下以为为何?
再刺下去,那双救人的手就要废了。
辰霜这才迟钝地放开匕首,双手从他手中接过药碗。
是个女子?抑或是,凉州城里那群汉人用来离间的奸细?陇右军在寻她,最远的一队,已快到甘州了。”叱炎随意将皱起的衣襟捋平,上面还残留着那女奴的气息,令他有些分心。
巫医恭恭敬敬地端着药入内,看到满地血污,一片狼藉,吓得后退一步。
实在太耳熟了。
方才,她倚偎在青灰色的氍毹之中,像是一只他刚捕获的小兽。小人们哪来的胆量,怎会是故意要害人啊?
“不喝?
他的身后几步外,站着一个人。”
“是……是那达干的事。
这个一向眉眼静笃的女子,哪怕饮了情酒,药性侵体,也是万般内敛的,在这克制之中略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情-欲,却能挑起男人的滔天巨浪。
中原人的匕首,短小精悍,应是根据她身形特制的。”
“拿冰水来!
叱炎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肩甲锃亮,英姿勃发。还是宰相希乌故意挑衅的把戏?”
“陇右那些寻人的将士,派出来的都是精兵,油盐不进,口风很紧,套不出话。”
“既是我营里的人,厚葬便是。
叱炎何时见过一个女奴发号施令。既然亲自来了儿臣营中,便请听听他们口供。”
“可敦帐中,暂并未来传话过来。所以才用了几味并不常用的药材。画中央镌着一对明眸,尤为夺目。
“阵仗倒是不小。可惜都是些下等兵,没人见过画卷上的人。
可是,他望着那匕首,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只道是今日饮了酒。届时,留着她,许是有几分用处。
夜深,寒风愈演愈烈,葛萨走来的时候不由拢紧了身上的大氅,却见他的殿下只着单衣,襟前散开几颗结扣,露出酒后的酡色一片。”
“大可汗都说殿下护驾有功,还赏了酒,殿下还有何可担忧的?
辰霜还未看清,大部分的视线便被前面的大汉挡住,正要拨开人群看个仔细,却听到一声哀嚎:
“殿下明鉴!
叱炎侧身,对那女子微微颔首,道:
“儿臣本是要亲审他们过来,再来禀报。
“端进来。
对她的身份,他早在心中已转圜了无数种可能。”叱炎面若寒霜,对着愣神的巫医斥道。”葛萨语调中难掩欢欣,“这个达干,光吃粮不干活,还成天胡作非为,在我们面前晃悠,本就该死。”葛萨轻笑,邀功似的凑近了一些,瞧着左右无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卷画纸,指予他看。
他不得解。她捂着胸口,十指掩住了那几处疤痕,眉头高高蹙起,目中似有嗔意,像是护着一件心头至宝。
叱炎打开瓶盖,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并未有异,闻不出所以然来。巫医他们……”他跑得很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道。给她冰水!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殿下去那女奴帐中了?”
“有点意思。”
叱炎嗤之:
“她手眼通天,不在宴上,也该对当时的情况了如指掌吧。”
***
翌日清晨,辰霜被一声鹰唳惊醒。
叱炎接过画卷,稠黄色的薄纸展开,上面描摹着一个女子,容貌妍色无双,高束发冠,身披大氅,腰间别着一柄短小的匕首。”叱炎把玩着匕首,淡淡道,“若我猜得不错,大可汗不日便要我再攻凉州。
趁她一饮而尽间,叱炎收走了那柄匕首。记忆像是被撕扯开来,里面却只见一片空白。不曾想,却被淡漠拒绝。
叱炎稳稳地捞起那碗将要倒出的汤药,举到辰霜眼前。她满身鞭伤,肩头的箭伤也还凝着血斑,却一副大义凛然,宁死不折的样子,宛若一只破碎的青白瓷瓶。
在他宽大的掌中,倒像是一玩具,格格不入。再旁边,围着一群带着尖利陌刀的侍卫,更衬得他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酒色作祟罢了。”
那女子身若弱柳扶风,浅浅一句,如同针刺:
“达干是我帐中出去的人,怎么到了玄王这里,就成了如此不堪重用之徒。如此,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但一想到她说,要摘下他的面具,叱炎的脊背便生了一阵恶寒。”辰霜背对着他,音色是一如既往的矜冷。”他皱眉。
好像在哪里见过。看阵仗,她的身份应不在叱炎之下。”
辰霜大惊,急切追问道:
“所谓何事?”
跪地的巫医们磕头求饶不止,其状惨烈。”
“可敦必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她这个谜题,他暂时得了一个谜面。”葛萨小声禀道。我不敢贸然出动,怕打草惊蛇,还得再花些功夫。”
辰霜心下已猜得几分,深觉不妙,情急跟着穆护往草场走去。
意外的是,帐中清寂,并无一人。”
“今天一大早,殿下将他们都叫去审了。明眸之下,一颗泪痣,犹如滴墨纸上,画龙点睛。他那只乌羽白头的海东青在上方不断盘旋着,睥睨众生,好似随时都会俯冲下来扑人。
这两个汉字,可是她的名字?他亦十分清楚:以他的身份,仅仅靠战场出生入死而获得今日的地位和荣耀,与这张面具脱不了干系。”
“正是。”叱炎接过手下递来的一瓶螺钿漆酒器,那是达干死前手里拿着的,此时酒器已半空,应是被他饮了不少。
叱炎心中突然有了一种窥探得逞的快意。
而这个汉人俘虏,竟要一睹他的真容。
“还请殿下回避。
“去,再陇右军中查一查,可否有唤作‘辰霜’的人。”
葛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躬身领命。
明明看起来孱弱不堪,却神色凛然,令人不可妄念。冬日疾风呼呼而过,吹得人有如冰柱。他从葛萨手中拿过夜灯,照了下去。
这无异于要取他的性命。这会儿,说是要砍他们的脑袋!
那人只露出一片团窠纹的青碧色裙裾,头顶一角桃形云镂冠,双手拢于袖下,被一众胡服仪卫簇拥着,贵丽无比。
叱炎立在帐外,任由漠北寒风拂起他有些凌乱的鬓发,吹得他有了几分清醒。
这张面具是大可汗救他那日赐下的,勒令他终身不得摘除。
这张御赐的面具,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的命门所在。可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