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珑雪

第135/185章

”

  商绒恍惚间,听见他忽然问。

  “村中有几个莽夫打架, 就在学堂外边儿不远,我趁着有些闲工夫便过去瞧热闹,哪知他们打起来蛮力忒大,我本是要劝架,却被他们一撞便撞到水塘里去了……”梦石提起来这事便有些尴尬,“后来小学堂的老秀才拿了他的衣裳给我换,但你也知道我这毛病,没一会儿红疹起来就痒得很,索性回来再换一件。

  商绒喜欢它鲜亮的颜色,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瞧瞧,在镜前打了个哈欠的功夫,小花盆里的那朵花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插在了她的鬓边。

  “只不过遮盖了两个字,接着再写就是,怎么就都揉了?

  她堪堪回神,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捏着的半块酥皮糕饼,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吃。”

  “成衣铺的掌柜替我挑的。

  “他们是谁?”他扬起唇角,眉眼间却有一分遗憾。”

  商绒闻声,再看向那地上躺倒的数人。

  她不由望向他,

  少年干净的眸子弯起来,细碎闪烁的光影在其间漾漾微晃。他去哪儿了?

  他们颤颤巍巍地相扶着站起来,各自捂着自己的伤处,活见鬼似的,步履蹒跚地忙往林子尽头跑。

  商绒呆愣愣地盯着他。

  “你可以叫醒我的。

  商绒一怔。

  但那并非是折竹的声音。

  “你很少能睡得像昨夜一般安稳,不是吗?”

  梦石进院便见商绒提笔在桌前发呆。”

  他点燃了风炉中的木炭。”

  多亏了折竹,梦石才不至于将那一件云锦料子的里衣穿了又穿。

  那么折竹呢?

  “我喜欢它, 便想日日在案前瞧见它,”商绒到底还是没忍住同他说话,“你这样摘下来,它很快就会枯萎的。

  前头的人没注意被脚下什么东西一绊,后头的人也跟着全都身体前倾又摔倒一片。

  商绒盯着花盆里光秃秃的茎叶,生了好一会儿的闷气。”

  是真的很好看。”

  昨日在城中买衣裳,他只认真挑选过她的衣裙,至于他自己的,便都让那掌柜随意挑拣。

  少年一言不发,可料峭寒风吹不散他耳廓的薄红,他蜷紧的指节松懈开来,冰凉的银叶已被他满掌的热意浸透。

  梦石面上浮出一抹笑意,他分明是洞悉了些什么,却并不多言,只挠了挠颈间的疹子,匆忙去房中换衣裳。

  她嗅到他身上微苦的药味里透出的竹叶清香,脑中紧绷的那根弦莫名松懈,浓烈的白雾里是若隐若现的青绿竹枝,湿润的露珠自叶片滴落在少年的眼睫,晶莹的一颗,被他眨动一下,便弄湿了他的又浓又长的睫毛。”

  她忽然唤。

  “你……”折竹的睫毛细微颤动,他袖间的指节无端蜷缩起来,胸腔里的心跳在他耳畔一声比一声更急促,全然陌生的心绪像在捉弄他,他的耳廓一点点红起来,忍不住别过脸,“看什么?

  “我不喜有瑕。

  一个月半,她才堪堪默完一卷《太清集》。”

  “簌簌可知什么是棺材子?

  商绒听见身侧的少年轻笑了一声。

  待她终于醒来时,室内静悄悄的,她望向那道天水碧的帘子,好一会儿才起身穿衣洗漱。”

  商绒有些脸热,小声地和他说。

  他窄紧的腰身被一根殷红缠金的丝绦收束起来,其上挂着他的那只小巧的玉葫芦,葫芦上的金珠玉坠时不时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梦石叔叔。”

  折竹侧过脸来看她,也不待她应声,他手中一枚银叶飞出去,商绒的视线随之而去,轻易便在穿过雾气,看见了那远处的几道身影。

  “簌簌,想问我什么便问,不必有所顾忌。

  石子刺中其中一人的腿弯,那人身子一歪便摔在林中草地里,滚了一身泥。

  院中静悄悄的,只余商绒笔尖细微的沙沙声,她嘴唇无声翕动着,将心中默记的字句一一写下。”

  商绒转过脸来看向他。

  这全因折竹总是带着她出去玩儿。

  蜀青城已去了许多趟,山中有好玩儿的地方他也都带她去过一遍。”

  商绒听见他清泠的嗓音才回过神来,她的脸颊无端发烫,不敢再多看他,忙垂下脑袋,抿了一下唇,说:“我只是……从没见你穿过这件衣裳。”可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那样一双剔透纯澈的眸子里满是迷茫。

  商绒走下阶去,朦胧中听见远处似乎有些声响,她出了院子,湿冷的春风迎面,竹林中簌簌声响。

  商绒心知梦石应该是去了桃溪村的小学堂。

  商绒的视线落在少年殷红润泽的一片衣袂,林中风声渐重,簌簌之声不绝于耳,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很好看。

  商绒一瞬警惕起来,转过身要跑回去却不防一道身影如风般掠来,他的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身,带着她跃上林梢。”梦石整理着衣袖上的褶皱,走近她。”

  商绒捏着小纸球,说。”

  商绒搁下笔,目光垂落于纸上小小的一团污墨,她想了想,还是将宣纸揉皱成一颗小纸球。”

  “不是,”梦石对自己的往事并没有什么不可提的忌讳,他不动声色地察觉这姑娘话中的试探,一边将茶叶挑进茶壶内,一边道,“我是在南州出生的,是个棺材子。

  悄无声息的,

  他扬起唇角。

  “自你头一回瞧见我这一颈子的红疹时,你便是欲言又止的。”梦石一笑,在一旁的风炉中添了炭来煮茶。

  “你近来总是早起默道经。

  不知一场又一场的春雨究竟承载了普通百姓多少的期望。

  商绒听了,便看向梦石颈间,果然已经有不少红红的痕迹。

  他带她轻踩竹节最终坐在林中一棵粗壮的枯树枝干上,风吹着他乌浓的一缕发轻扬,天光好似被婆娑的竹枝揉碎开来,洒在他苍白的面容。”

  折竹匆匆赶回便是想趁糕饼还热就给她吃的,但他一掀帘,走到她床前看见她眉头舒展,睡意正浓的模样,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她叫醒。

  从前商绒不知碗中的稻米是如何来的,不知画上的牧童坐在牛背上归家时究竟吹的是什么曲子,不知农田之于农夫究竟有多重要。”梦石方才分明瞧见她那张纸上已写了大半的字痕。”

  然而少年看向她的神情却很古怪, 商绒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也一向看不懂他的心事, 最终, 她只听他平淡地“哦”了一声。”

  “你起得太晚了,刚出锅时,它外皮很酥脆,里面的蜜糖一咬就会淌出来。

  商绒冷不丁地听见这样一道声音, 握笔的手一动, 她回过神正见笔尖积蓄的一滴浓墨晕湿了宣纸, 遮盖了两字。

  她拿起来一块咬了一口,里头的蜜糖又香又甜。

第43章 想不想

  在山中一月半, 早春的凛寒既退,竹林小院背后的山崖上芳草葳蕤,次第繁花绽, 梦石昨日移栽了一株不知名的野花来, 摆在商绒抄经的案前。

  她忍不住又偷偷抬头望一眼少年的侧脸。

  “胡林松被下狱定罪,胡家人对梦石怀恨在心,知道我们回来,”折竹把玩着手中纤薄的银叶,“这便来算账了。

  但今晨醒来, 她发现床榻旁, 铜镜前, 书案上, 甚至在窗棂上都摆满了沾着露珠的各色山花。

  对面的床榻上不见人,商绒在桌上发现了两个油纸包,她拿起来打开,发现里面是酥皮糕饼。

  “梦石叔叔, 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推门出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也没有泠泠的水声,原是于娘子在他们回来之前便找人来将那水渠填平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今日穿了一件殷红的宽袖衣袍,殷红的外襟里露出一截雪白莹润的中衣领。

  如此浓烈的红,更衬他肌肤冷白又无暇。

  那人痛叫着,哆哆嗦嗦的,半晌也没站起来。

  “折竹若在,我总不得闲。

  “好吃吗?”

  梦石瞧见桌上一沓写满娟秀字迹的宣纸。

  “不知。

  石径尽头的野草丰茂,她没看见什么人却听见呼痛的声音。

  再听偏房的门响,她抬起头,看梦石换了身衣裳出来。

  “簌簌?

  “我有些好奇您的事,”

  商绒如实说道,“您生来便在汀州吗?”

  商绒摇头。”她抬起头问他。

  “既然好看, 我摘给你又有何不对?

  “你睡得很香。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