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比认真的小孩子更可爱。
他一贯浅眠,一整夜睡不着是常事,哪怕睡再软的床,闻再助眠的香,也很难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还没等姬殊说些什么,对面的小姑娘把树枝一扔,十分自信扬唇一笑:
“我就知道,秋秋说你留的字条上写你不会回来了,那是气话,我不信!
回过神来,姬殊自己都对自己的行为表示不能理解。
——“要我说,阿琅就该把她赶出去,否则公仪家的脸面都让她丢尽了!
明明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住在这间小破屋子里呢。
漏风的窗户糊好了,头上的屋顶也没洞了,连三条腿的破柜子被换成了崭新的乌木博古架,一格一格摆放着芃芃捡回来的那些破烂,包括她的小绿瓶、白玉佩、修炼秘籍……咦?”
屋子里的变化并不止这一床被子。”
姬殊没好气地别开脸。
睡醒的芃芃掀开盖在身上的柔软薄被,愣了一会儿后立马晃醒了一旁的秋秋:
“是新被子!”
“不是。
再不走……
总觉得,他就走不掉了。
昨夜,趁两人睡着之后,姬殊自行包扎好伤口,又服下丹药,调息打坐大半夜。”
芃芃突然喊了一声,姬殊始料不及,手指一抖,浮在半空中的小姑娘顿时往下坠落。是田螺姑娘!
他为什么要哄她?”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小命吧。气死我了!
等他干完这些,放眼一看,屋子里的摆设又如此破烂,与他辛苦补好的房子格格不入——
事情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的原因,还要从昨晚说起。
睡着也好。
对面的公仪琅对芃芃这个表妹同样印象稀薄。
必须得走了。”
没关系,这孩子能平安无事地活到这么大,这点小事她自己肯定能应付。
见芃芃出来,他沉声质问:
“——公仪芃!
第3章
显然是来不及了。
先是觉得这被子太厚,难怪她踢被子,又觉得这屋子窗户漏风,是该好好补补,一抬头又见最大的洞在屋顶,来都来了,干脆就一起补好吧。
东西自然不是偷来的,是昨夜他伤势稍稍好转之后,潜入仙坊里店铺留下灵石买来的。”
芃芃扭头肃然道:“不是贼!
然而刚挪了一寸——
“棉布精!
……等等。
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上一秒还在和布条搏斗,下一秒就呼呼大睡。我问你,昨天在仙坊食舍里捡泔水的人是不是你!
姬殊在原地挣扎三秒,最后还是回头给她掖了掖被子。
有那么可怕吗?
小姑娘丝毫没有察觉到姬殊千回百转的纠结内心,大概以为姬殊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然而刚迈出一步,姬殊那过于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不远处传来的一丝动静。
被晃醒的秋秋环顾四周,惊恐大喊:“进贼了!
——“阿琅,我看她就是故意想让公仪家丢人,否则怎么会有人愿意去捡别人的剩饭?”
“……”
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他也是时候离开了。
好在姬殊反应快,火光电石间接住了他们,只是感受到自己腰腹的伤口又往外淌血,他叹了口气。
……她有捡过这样的戒指吗?
并且,这孩子还是靠在他身上睡着的。
然而昨日他去法器铺正好遇上尹家和齐家的小少爷,这两人素日与他交恶,这次更是公然说看到他家最小那个小妹妹去捡泔水吃,还说公仪家要是吃不起饭为何不跟大家说一声,他家的狗都不会饿肚子呢。
——“气死我了!
就算她表现得再怎么惹人怜爱,他也该离开这里了。”
姬殊脚步顿住。
这一夜对于芃芃而言过得很快。
姬殊在心中默念:
跟他无关……
少管闲事……
赶紧走……
——“也不想想要不是公仪府愿意收留她,她还能去哪儿,寄人篱下还敢给别人添麻烦,果真是有娘生没爹教的臭丫头,这次必须给她点颜色瞧瞧!
公仪府是枝繁叶茂的修仙世家,家里养着的同族孩子没有五十也有十五,他压根没空一个一个搭理。公仪芃那个臭丫头竟害得我被尹家和齐家那两个手下败将嘲笑!这年头哪来吃不饱饭的人!
……谁是你老婆啊。
将伤势恢复了七七八八后,他原本准备就这么一走了之,却不料刚迈出一步,身后的小姑娘就一翻身踢开了被子。
“……姐姐你真的不是田螺姑娘吗?
当姬殊重新出现在院子里时,芃芃正蹲在台阶上和秋秋满脸肃然地商量要去哪里找人,还一本正经地拿树枝在地上划分区域,表示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躺在床上的姬殊看着床边兴致勃勃给自己掖被子的小姑娘。
是公仪府内院传来的声音。
严格来说,那孩子昨天做的事情只有把他颠来倒去拖了一路,外加在他伤口上戳来戳去,和救人根本不沾边,他并不需要回报她什么。秋秋!
烛火摇曳,青年漆黑如墨的眼眸映着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睡颜。我们有新被子啦!”
话音刚落,从公仪府南院赶来的一行人也终于杀至门外。
“……妖怪,我不怕你……”睡梦中的小姑娘紧张得脚指头都抠紧了,含含糊糊地喊,“……吃俺老孙一棒!
然而即便如此,小姑娘奇怪的脑回路也能将这话理解成她想要的意思,顿时露出一副大受感动的模样:
“我就知道,姐姐,你果然对我情深义重,你放心,等我买了纸笔一定给你写婚书!给我滚出来——!
不管了,反正捡回来就都是她的宝贝!
算了。
姬殊回忆了一下那些妇人抱孩子的模样,迟疑许久,很轻地在她后背拍了两下。!昨天我看你的芥子袋里也没有啊……”
“我偷的。
仿佛从这个动作中汲取到安全感,小姑娘紧皱的眉头这才慢慢散开。
芃芃认得他。
他似乎明白自己为什么走不了了。”芃芃想了想,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是我捡回来的漂亮老婆!
芃芃拿起博古架上的一枚戒指,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就算醒了也可以直接打晕啊。
姬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恰好此时芃芃似有预感的抬起头,正对上青年难得温和的目光。
这到底是谁在救谁啊。”
黑漆漆的豆豆眼里写满了困惑。”
随着门外这一声怒喝,院子里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闯入了几个十来岁的孩子。
没用的。
领头的小男孩年纪最小,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因自幼金尊玉贵地养大,芃芃身上那种营养不良的痕迹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到,小小年纪便生得剑眉星目,是个标准的帅哥胚子。
其实按照血缘关系,他应该算得上是芃芃的表哥。
春日微风徐徐,吹落花叶簌簌。要被棉布精勒死了!”
正在屋顶上偷听的姬殊额头青筋直跳。
姬殊指尖流光一现,缠在芃芃身上的棉布带子自动解开,一股气流托起了她和秋秋,想无声无息地将他们挪到床榻上放好。
哪怕经历了九世,但只要看到眼前这个寄人篱下、无父无母的小姑娘,就会让他想到那个少年时同样没有容身之地的自己。
公仪琅这样的天之骄子,何时这么丢人过?
而那时的他,也同样期待着话本中的奇迹出现。
不过做完这些之后姬殊自己都觉得自己有毛病,所以他绝不会让芃芃知道。
……若是她知道自己抱住的这只手曾斩落无数个脑袋,不知还能否睡得如此没心没肺。
但两人地位天壤之别,平日里,芃芃和这位名义上的表哥并没有什么往来,只在除夕家宴上远远看过一眼,知道他叫什么而已。
三月春寒料峭,平日夜里总会漏进一缕凉风,吹得她睡不好,但这晚没有风也并不冷,连床都比平时软,芃芃一夜无梦,睡醒的时候天色大亮,日头挂得高高的。
他怀里的小姑娘还毫无给人添麻烦的自觉,被抱住的同时像只八爪鱼似的盘在姬殊身上,好像真的怕迟一步就被想象中的棉布精追上。
“公仪芃!
姬殊松了口气。
姬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僵硬神色。”
已经跨出的那一步蓦然止住。家里进贼啦!
戒指锈迹斑斑,上面的玉石也斑驳晦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想到这一掖就掖出问题来了。那么多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啊?
而屋里的小姑娘还在四处寻他,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听上去依稀是在担忧他还未痊愈的伤势。”
姬殊闭了闭眼。
“不对,也不是田螺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