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在手中紧紧攥着那柄匕首许久，直到掌中印上了柄间雕刻的纹路。

　　辰霜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望着眼前神情专注的男子。

　　他收在背后的手，蜷起了五指，紧握成拳。”

　　辰霜怔住，眼睫微微颤动，朝叱炎望去。你的身份为何，再也无关紧要，无人敢说一句闲话。”

　　“从今往后，我的面具，只会为你一人揭下。

　　她有些心虚，声音低了下去，道：

　　“不记得了……”

　　叱炎垂眸打量着她，挑眉又问：

　　“真不记得了？她身体僵直，绷得紧紧，还带着一些寒凉。”她盯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面具，试探道，“若是因为挡刀一事，你不必心有亏欠。”

　　她瞳孔渐渐睁大，抑制发颤的声音，沉声道：

　　“我曾是陇右军的人，你不怕为人指摘？

　　辰霜任他捉着手，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对上他诚挚的神情，重复了一遍：

　　“我答应你。但……”叱炎闭目，又睁眼望着一脸惊异的她，长舒一口气，幽幽道：

　　“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一池的波光煞是好看，还有那灯火阑珊的街头，白衣少年身姿轩然霞举，如旧梦重温，令人神往不已。”

　　“完全不记得了……”辰霜不明就里，说得理直气壮，“若我有酒后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见谅，不要与喝醉之人一般见识。发冠也已卸下, 乌发还未编成粗辫, 蓬松地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一侧。他愿成为她眼中那个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此生本已命定孤煞，注定要屠戮一生，与那肮脏不堪的兵戟和腥血为伍。

　　连日来的奔波使他坚毅利落的下颔线生出了点点胡茬，浸在眼神里的一丝温柔如同寒夜中的幽芒。”

　　叱炎嗤笑一声，摇头道：

　　“我在他眼中是连他使臣都杀了的逆子，他还会在意这些？四周顷刻间阒然无声，只闻得二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你曾是陇右军军师，而我为回鹘大将，你我本应是宿敌。

　　叱炎已换下了昨日的雪白绸衣，重新穿上了惯常的那袭凛凛玄袍。”

　　一时间，窗外的鸟鸣都销声匿迹。

　　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就着面具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沉不定。

　　“我若以真容相见，”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敢不敢，做我叱炎的妻子？

　　她的双眼猛然睁开，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好。

　　他紧紧盯着她，盯得她无处可逃，像是要将她每一个表情窥了去。”

　　叱炎点了点头，向她靠近，审视着她泛白的面色，内心如惊涛涌起。但，若你愿嫁我为妻，成亲当夜，我便对你展露真容。他忍住了要将匕首扔入湖中的冲动，又放回她的腰间系好，一切如常，一如从未动过。”

　　“今次，我决不食言。

　　一片沉寂中，又听他接着道：

　　“大可汗曾令我一生不得摘下这副面具。如此真实的欢愉，让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一个女子日日在眼前的念头。

　　不知为何，她此刻忆起来，心口突突直跳。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闻。”

　　辰霜追问：

　　“娶了我，大可汗那边，你要如何交代？

　　叱炎搂着怀中已入睡梦的佳人，在无人听到处，低声回了一句：

　　“好。”

　　辰霜捂着额头。是我心悦你，想要娶你为妻。但眼下的这个问题，他必须要趁她清醒的时候问。

　　而他昨夜，只静静看着，无动于衷，心中像是被一根丝带逐渐收紧了。”

　　叱炎失笑不语。

　　她答应得太快，出人意料得快，几乎是毫不迟疑。

　　他回首又向湖面望去，水波不兴，倒映着的灿烂的万家灯火渐渐消融在夜色中。

　　辰霜讶异地问道：

　　“这是为何？

　　孤注一掷的笃定。

　　他在她床边坐了一夜，也看了她一夜。”

　　嫁给他，从此待在他身边，忘了那个天底下最好的人。”

　　“一夜在此。”

　　语罢，叱炎忍不住抬手摩挲着她散下来的一头乌发，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中。

　　叱炎敛神从榻上起身，对她道：

　　“昨夜你醉了，我不便再问你，免得被认作趁人之危。

　　辰霜见他神色寥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一夜在此？

　　“你不必再答，我已不想知道。”他道。

　　他身上酒味全无, 周身凝着一股沐浴后的清冽气息, 如松间晨露, 如雪山融水。他用双臂圈得紧了一些，想要将身上的暖意传给她。

　　昨日上巳节同游，佳期如梦。”

　　纵然她秘密太多，纵然她心里有其他人，纵然她并非全然心甘情愿。

　　她尽力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听见自己说道：

　　“为何，如此突然？宿醉之后，只觉脑袋像是被重击过一般又昏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又道：

　　“你若是肯，我必不会让你在王庭受一点委屈。

　　他的呼吸声随着潮水声渐渐平息下来，他的心好像一并沉入了湖底。

　　有什么话，能值得让他一刻未眠，坐在榻前等了她一夜？

　　帘外有春日的和畅微风拂过，吹皱了他一身笔挺的玄袍，带来了她的答案，悠悠入了他的耳。

　　辰霜眼睫翕张, 微蹙起眉, 日光太过刺眼，她还不想睁眼醒过来。”

　　虽然，他昨夜确实趁人之危，问得了好几个答案。

　　只要她今日应下，他便永不会再放走她，要她一生一世都是他叱炎的人。

　　他有了顾忌，生了妄念，于是整夜坐立难安，生怕再不问出口，便是一生自此蹉跎错过。”

　　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叱炎一愣。

　　他明明不曾喝醉。”

　　“如今，可还作数？

　　他猛地欺身朝榻上一坐，将她攥得紧紧的手解开，放在手心，语调略有些急切，道：

　　“你可想好了，你今日答应了，我便不会再放手了。你可还记得？”

　　“我知你身负秘事，对我亦有诸多隐瞒。

　　上巳已过，长夜将至。”叱炎打断了她，靠近一步，将她笼在他身姿投下的阴影之中，“我只要，你嫁我为妻。他明明清醒得很。

　　好像打定了主意，她定会与他赌这一把。此事是我心甘情愿，你大可不必如此……”

　　眼前的男人纹丝不动，漆黑的眸子隐隐泛着血丝，与她四目相对，道：

　　“不是。”

　　语罢她下榻欲走, 却被他直接捞起来，按回了榻上。

　　辰霜呆呆望了他一眼, 惺忪气已醒了三分。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辰霜心潮起伏，低头沉吟，迟疑道：

　　“你想要知道的那三个问题，我……”

　　她本想说：“我的秘密太多，怎值得你以终生托付……”可话到嘴边，却难以出口。

　　辰霜渐渐抿紧了唇，道：

　　“自然是作数的。她一路静静依偎在他身侧，语笑嫣然，与平时大为不同。

　　“叱炎……”

　　男人倚在榻背上的，一条腿在榻沿伸直, 一条腿搭在脚踏上，正直直望着她。

　　而他问的是，敢不敢，而不是愿不愿，肯不肯。”

　　叱炎声音周正，如换了一个人一般，道：

　　“因为，我有话与你说。

　　叱炎抬首，目光下沉，定在她的面上，道：

　　“去河漠部前，你曾与我有言，要以真心换真容。”

　　辰霜这才想起，昨夜上巳节，二人饮酒前，他说过今夜有话要说，结果自己直接喝了个大醉，不省人事。于是，轻轻侧翻了个身, 伸直的小腿却压到了另一条紧实的腿。

　　看着她发髻松了，一头青丝铺散开去，看着她颊上酒后的潮红渐渐褪去，看着她睡梦中朱唇微启，轻声呢喃着什么。

　　辰霜大惊失色, 手臂收紧, 从榻上起身，颤声道：

　　“你怎, 怎么在此？

　　唯独面具眼眸的边缘，隐隐浮着的淡青色, 带着少见的疲色, 似是一夜未睡。

　　却如同身陷沉醉之中。”叱炎眼中如有小簇火焰燃起，对她道，“待我处理完大可汗之事，我们便成亲。”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答应

　　明媚的春光自林叶间流泻而下, 自轩窗透过，淌在榻上沉睡之人泛着微红的玉面上。”

　　叱炎似是早有准备，凛然回道：

　　“你只要答应，就是我的妻子。

　　听他悠悠道：

　　“昨晚做了什么, 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如果昨夜酒醉后的她就是一汪惹人怜怜的春水，那么她醒来后，仍然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她一字一字道：

　　“我只望，你到时不要食言。”

　　辰霜眉梢一动，颔首道：

　　“自然记得。当知晓她有心上人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愈发不可收拾。